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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贵清

 
 

        在我们山里,农历七月十五便是鬼节。月色淡淡的,溶进月光里的一切也便惨惨然。我默默地把一纸灯撑进溪里,一点微火便在山凹里游移,飘飘忽忽,明明暗暗,仿佛在这冥冥的静夜里,一个孤魂在徘徊,是流连人间,抑或找寻遗却人间的东西呢?

这深山里的小溪叫流花水。每逢早春,满山的赤橙绿黄青蓝紫,惹来采花的蜜蜂忙一春。一陈山风吹拂,稔子花脱了枝头,随水漂流而去。稔花开开谢谢,年年如此。那溪流便象一个穿着花衣裳的不安份的妮子扭动纤腰,走向山外的平原人家。

一天,一个山外人翻山越岭来到深里里,几乎气都绝了。回去后见人便说:“我还以为山里是桃花源呢!呸!那里的山戳破天,成年不见几回太阳。人却个个长得和武大郎一般,靠吃野果过日子。”唬得平原人家再不敢进山。

也是在那样一个月色惨淡的夜晚,我回到了流花水村。坐在流花水畔的青石板上,山影幢幢,流水汩汩,蛐蛐儿唧唧。山风悄悄儿票飘来,雾很稠很稠,浆在衣服和头发上。眼前的山村,埋在雾里,有两豆灯光漏出来,象点着了火的山魔的眼睛,我心里不禁酿出丝丝的凉来。

恍惚中,月光和雾里浮起一个白影,款款袅袅往溪沿飘来。我想:是我眼花了?慌慌地擦擦眼睛,这白影却已移到眼前,原来是一个挑着一担木桶的妮子,她蓦然发现了我,吓了一跳,声音颤颤地说:“啊,吓死人啦!”她说着睁圆了眼睛打量我,这大眼睛黑葡萄般亮亮的,月光很生动地描绘着她脸上柔和的线条,是一个俊妮子呢!她一下甩掉担挑,惊喜地嚷道:“哦!蛋子哥!”我惶惑地看着她,仿佛她是哪个山洞钻出来的狐狸精。她盯着我说:“不记得啦,咱是广西妹子!”广西妹仔?这哪里是我记忆中的丑小鸭哟!

山里人纯朴,对功名利禄向来淡薄。我落泊归来,阿母痛痛快快地抹着喜欢泪,忙得团团转,阿父见我一脸晦气,沉沉地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崽!山里汉子哪兴你这样,上不上大学鸡巴个事,凄惶甚哇!”毕竟是见离家五年的儿子啊,父母能不打心眼里高兴吗?

躺在厚木板床上,我虚空的心也仿佛落在了实处,只是还残留些许都市紧张竞争生活的恹倦。泡在那过去十分熟悉的一晕黄浊的灯光里,眼前又浮起了月光下广西妹子姣好的脸庞,有关广西妹子的往事便如流花水一般淌进我的脑海里。

广西妹子诚然不是地道的山里妮子。这里山深林野,与世隔绝,汉们娶老婆难比登天。前几年不知怎么地人贩子忽啦往深山里钻,携来一些不明来历的妹仔,他们狠狠地敲那些急巴巴要娶婆姨的汉们一竹扛,然后揣起大把大把的票子溜出山去。

广西妹仔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拐进山里的。

那时她大约十三、四岁,我们和她年龄相仿的一群小男汉们憨头憨脑地围着她看,都很惊讶她这般小就寻下婆家了。她头发软软的、黄黄的、很象一堆枯草;脸面腊黄腊黄,但还端正。只是那一对眼睛显得略大,凶狠地盯着我们骂:“看你妈!”这时,一个矮汉挥着条木棍驱赶我们:“看甚么?这是咱婆姨呀!”广西妹仔倏然掉过脸来冲那矮汉唾了一口:“婆姨你妈!”矮汉一见那道目光,吓得挪动着两条短腿,蹒跚着进里屋,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,小男汉们便也四散跑且喊:“矮婆姨!矮婆姨!”广西妹仔也且骂且张牙舞爪地追去……我觉得她怪可怜的,我没有取笑她。

那矮汉便是广西妹仔的汉子。他矮归矮,爬山却使得。夏末稔果熟时,他背着篓满山跑,一天也能摘几篓,再卖给收山货的贩子们。稔果在山里贱,出了山可是稀奇货。靠这营生,矮汉很赚了些钱。

广西妹仔进到山里,甚都要干。早雾还浓浓的,她公公就吊起眼睛喝她:“懒蛇蛇,还不放牛哇!”她刚把牛牵去吃草,她胖嫂就扯破喉嚎得山响:“死妹仔,死哪去啦,还不浇菜!”尿桶刚下肩,她婆婆一颠一颠跑过来呵斥:“懒甚呀你,日婆都上吊了,还不担水煮饭!”广西妹仔温温顺顺的,没了一点刚来的锐气,只是手脚不歇地干活。倘有一瞬闲下来和我们混在一起,矮汉又抢过来嚷:“婆姨!婆姨!”广西妹仔就瞪起大眼睛,低声撺掇我们:“打他!打他!”我们纷纷拾起软泥巴,一阵乱射,打得矮汉的大脑袋乒乓响,矮汉抵挡不住,稀里哗啦嚎着逃。

别的小男汉们觉得广西妹仔是山外人,好欺侮。一次,她在山里捡到一窝鹑鹌,小男汉们一窝蜂拥过去抢,她一跺脚,憋得要哭。我看不过,愤怒地冲上去,把那窝小鸟夺回来给她。那群小男汉们不甘心,围过来羞:“小蛋子,小婆姨!小蛋子,小婆姨!”广西妹仔扒拉开他们一阵风跑了。

这以后,她便很喜欢和我在一起,寻保护似的老往身边蹭。有次我问她:“家里人为甚那样凶你?”她眼圈忽地红了,泪珠儿巴嗒巴嗒往下掉。“矮汉要、要和咱睡……咱就揍他,他才松了手,以后睡时咱就把裤带打个死结,他们就、就不给饭吃。呜呜……”她哭成个泪人儿,小肩头一耸一耸的。我气愤地说:让我治治那矮汉!”她一抹眼睛,还是泪花花地看着我。第二天,待矮汉又上山摘稔果时,我就引他踩在黄蜂巢上,黄蜂嗡地飞出一片,兜头兜脸螫他,疼得他唉哟骨碌碌地滚下山洼。

时光过了一年,有位住县城的叔叔进山里来,带我出山去读书。那天,我翻过第架山梁,看到前面山顶上站着一个人,呵,是广西妹仔正向我招手。再翻过一架山梁,回首时还隐约看到她朝这边遥望的身影……

每到稔果紫熟时节,在城里见了卖稔果的,我便怀念遥远的山村,想念苦菜花似的广西妹仔,想不到五年不见,广西妹仔已出落得俊眉俊眼了,地道一个标致的山妮子。不知她如今的境遇又如何呢?

回到山里的头几日,我神色暗暗的。父母不让干活。山里的天原本矮且窄,站在天井里仰视,却只有擦着屋檐的小小一块。闷呆在堂屋里,却见广西妹仔打门前过得很勤,浇菜挑水洗衣一趟一趟往流花水边往返,每次都朝我屋里偷看。“蛋子哥!”有一次,听得她压低嗓门叫,便出来倚着门框看她。“山上稔果熟啦,出来散散心啵!”说完,大眼睛一朴闪,笑笑就挎起青菜篮子走了。她黄黄的头发已长得乌黑,才在溪里洗涤过,湿漉漉的垂披在肩上。

困在屋里许多日,这天我走出门槛,到山洼洼里转悠。流花水畔的山上,稔树一丛丛布满四面的山脊,稔果熟透,通身紫红,黄蜂正抱拥的吮汁,冷不丁一颗稔果落蒂,带着黄蜂滚落地下。我边走边想,要是在山上都种上香蕉该多好!我幻想着这条条山垭垭里,长出了成片的香蕉林,一梭梭的蕉果压弯了腰,这么想着,精神也爽了许多。

远远地,广西妹仔挎个篮子上了盘山道,向我招手,我便顺山腰攀稔枝上去。她脸儿红扑扑的,胸脯儿一鼓一鼓。“干甚去来?”我问。“摘稔果啵。”她晃晃手里的藤箩子。“蛋子哥,这有枝大稔婆,要啵?”她的目光很野,我便去寻地上,果然跟前那枝稔树结的果果胖乎乎的,熟得很。我伸手去摘,她却蹲下去,一手撩起衣下摆来等,一只手轻轻儿摇着那稔树枝,十几个稔果抢着栽进她的衫兜里。她站起来,朝我努努嘴:“呶,吃啵。”我便拣起一颗最大的,搿开稔果的屁股,柔柔一捏,把一条白生生的果心顶了出来扔掉,稔果入口,只觉得甘若葡萄丝丝儿甜。她定定地望着我,目光很烫。她砸砸嘴说,“蛋子哥,馋死人啦,也给咱一颗啵。”便张开小嘴等。我弄好一颗送进她嘴里,她却一口连我的两只手指咬住了,挣也不脱,痛得我大呼小叫起来。她怨怨地盯着我:“为甚几日都不照面?害人家想得!”过说边来捉我那只印上牙痕的手吹气,我羞涩地闪开了。

这时,远处有只山羊“咩咩”地叫,似乎冷笑,很阴。我说:“你汉来啦!”她眼里的那团火霎时熄了,目光异样,仿佛又要开口骂“汉你妈”了。我急慌慌往山下走,似乎偷了人家东西似的。矮汉牵匹山羊背个篓上了山,望过去只有山羊般高,转个弯弯不见影了,待会儿又出现在盘山道上,他见了广西妹仔,嘻嘻地笑着,鼓着气喊:“婆姨!婆姨!“广西妹子折了根稔枝,用劲鞭那山羊一下,山羊挣脱跑了,矮汉也慌得撒开两截短腿去追……

广西妹仔变得野了。和她一起我老怕被人窥见,她打门前过,我便忙缩进里屋;她上山,我便匿在流花水畔立壁似的青石板下。她毕竟是人家婆姨呀,偷人家婆姨乡民是万万不依的,流花水村古有遗法,凡拐偷人家婆姨的,族老便赐他一根绳索,让他上山自绝。倘若外乡人,捉住了关入猪笼里,驮块石头生生葬进流花水的深潭中。这样的故事虽然可怖,却一代代流传下来,教训着流花水村的子子孙孙们。自祖父那辈起,封山抢劫杀人越货的事都有,拐偷人家婆姨的事却不曾发生过。所以,和广西妹仔粘粘扯扯,真真使不得呢。

为了改变荒山的面貌,我每天荷锄到山洼洼里翻土,再植上棵棵蕉苗。收山货的说了,香蕉长出来他包收,价是贱些,却总比上山摘稔果强多。背阳的山凹里,不见风,锄头落下,汗也津津地冒出,便脱下上衣,或将身子浮在凉凉的溪水里,说不出的写意,闷热和劳累也随水漂走了。而每每这时,广西妹仔挎个藤篮子从山里回来了,频频朝这里顾盼。我便把头也藏进水里去。

山里的天亮得迟,黑得却早。西坡上晚阳还不曾饮尽余晖,东边山顶的雾气便弥漫下来,混混沌沌地填满山凹。看天暗下来,我便向溪边走去。正把锄头扔在一块平平的青石板上,背后腾云驾雾般转出个人来。

“蛋子哥!“原来是广西妹仔。

“干甚来?“我怯怯问她。

“等你啵。“

她的目光烧得我抬不起头来,我不自然地操起锄把,说;“回去啦。”

“咱又不是山魔,吃得了你!”她抢过我锄头,扔到草丛里。

我站在那里,不知说甚好。

“蛋子哥,咱在山里没一个亲人,就觉着你亲,站山顶顶盼你五年啦,你读书回来就不睬咱啦。咱不能守那矮活宝一辈呀。蛋子哥,你,你要咱吧!”

她看看天,突然扑过来,攀在我身上,两只乳儿挑挑的,战粟着,抵住我的胸脯。我被两团火苗灼着,烧得脑壳空空的,一时不知如何动作。她浑身颤抖着,口里喃呢地呻唤。她猛丁不知哪来的劲儿,把我摔在青石板上,就手去解自己衣襟上的纽扣。我紧紧地闭着眼睛,眼前浮现出一条绳索,脑袋便嗡嗡地响作一团。

“人家婆姨!人家婆姨!”我发疯似地翻起身躲进浓雾里……

半年后,我又攀上了那条唯一的出山峭道,背上包袱沉甸甸的压得我气喘。广西妹仔去了,我也便只能踏上这样一条荆途。

是那样一个夜晚,流水怨怨,群山沉沉。也是那样一块青石板上,广西妹仔哀哀地跪在我的面前。

“蛋子哥,求你啦,带咱走吧!你是出过山的人,带咱离开这鬼地方吧!蛋子哥,咱求你啦!”

我望着她的泪眼,不忍拂灭她那一线尚存的希望之光。

“你自家走吧,咱把个地址给你,找着那里,咱朋友会照应你的。”

“你呢?”她的眼睛象蒙上了一层灰雾。

“不走啦!”我狠一狠心。

广西妹仔呆呆地看了我一会,目光迷惘,却没有了泪水。然后默默地站起身来,走了,脚步好象浮在雾里。

半夜时分,流花水畔传来几声矮汉妻厉的喊叫:“婆姨啊!婆姨啊——”

这一切便结束了。族老不曾把一根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,我却葬送了一个年青美丽的生命。村里风言风语向我淹过来,一场暴雨酿成的山洪又冲毁了我苦心栽种的所有香蕉树,把我根植于山乡的希望拦腰截断了。我只有背起包袱,出外谋生。

出山那天,阿母又哭。我对阿父说:“七月十五咱还回来。“

七月十五是鬼节,据说这天夜里游鬼要去投胎的。广西妹仔不知从何而来,在山里又没有一个亲人,流花水却成了她的归宿。苦命的广西妹仔啊,在这凄惨的静夜里,我只有送你一纸灯,愿照这儿你投生之路,祝你来世幸福!

                  

 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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