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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 地 方 圆

( 二 十 集 电 视 连 续 剧 )

 编剧  黄心武

 

 
 
 

   

  

珠江上,白天。

一艘官船在江面上巡视。

两广总督阮元在方岱陪同下,站立船头,沿江视察。

阮元说:“‘一江溪水绿,两岸荔枝红’……广州真是个物华天宝、人杰地灵的好地方。唉,这些年给江相派和粤海关一些败类,搅得乌烟瘴气,真是可惜了!”

方岱说:“阮大人,关于江相派和粤海关一些人的种种罪行,材料已十分翔实,要抓紧审理了。”

阮元说:“材料已上报朝廷,等候批复。不过,那个封阿六,早就是皇上钦命通缉的逃犯,必须立即抓捕归案,不可令其再次潜逃。此事就由你速速办理。”

方岱说:“是。”

 

小船上。

漱玉在船上,拨响了绿绮台琴。

 

官船上。

阮元听见琴声,不免一怔,问道:“咦,这是哪里的琴声?这琴声恰如岭南山水,大有千回百折之妙啊!”

方岱说:“阮大人,岭南女子煞是多才多艺,屈大均《广东新语》中就有‘粤俗好歌’的记载。大人喜欢听,令其前来弹奏就是。”

阮元说:“不必了,不要去惊扰人家。”

 

小船上。

漱玉且弹且唱——

 

田少粤民多,

价贵在稻谷。

西洋米颇多,

曷不运连舳?

苟能使常通,

民足岁亦足。

…………

 

官船上。

阮元讶异地说:“哎,这女子唱的不是我的诗吗?奇怪!方岱呀,这首诗我只给你一个人看过,怎么会……”

方岱知道不妙,便掩饰道:“阮大人怕是听走了耳吧?算了,还是快快开船,视察珠江要紧。”

阮元执拗地说:“不,我一定要弄清楚,我的诗,是怎么传出去的。把那女子叫来吧。”

方岱无奈,只好命随从道:“去,把那唱曲的女子叫过来。”

阮元不断地嘀咕道:“奇怪,那首诗……”

方岱未免忐忑不安。

此时,漱玉登上了官船。

方岱见果然是漱玉,甚为尴尬,忙示意漱玉,只当互不相识。

漱玉施礼道::“民女叩见二位大人。”

阮元问道:“这位女子,请问刚才唱的那首诗,是得自何处呀?”

漱玉故意卖关子说:“这首诗乃得自于……”

漱玉俏皮地瞟了一眼方岱。

方岱暗中摆手,制止其道出真象。

阮元追问道:“得自于……”

漱玉机灵地答道“得自于街头巷尾,它是全城百姓的声音。”

方岱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阮元说:“嘿嘿,竟有这样的怪事!”

方岱说:“不奇怪。所谓‘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’,大人的诗,本来就是替百姓说话的啊!”

阮元说:“这位女子,想必有什么来历吧?”

漱玉说:“民女乃敬修堂钱树田的妻子。”

阮元说:“钱树田?”

漱玉说:“我夫君就因为买洋米赈灾,仍在受审狱之苦。所以民女就特别记住了这首诗。”

阮元扫了一眼方岱,心中已豁然明白,说:“原来这样。方大人,这件案子,不是由你审理的吗?”

方岱也狡黠地回应说:“我早已将案卷呈送总督衙门了,莫非阮大人还未曾过目?”

漱玉说:“望阮大人为民女伸冤!”

阮元说:“钱夫人,关于敬修堂和钱树田的事,我到任之后,听了不少,单为你们家喊冤求情的状子,我就接了一大摞了。特别是这位方大人,整天在我面前催呀催的,你说是不是?”

阮元意味深长地直视着方岱。

方岱尴尬地说:“谁叫我身为广州的父母官呢。”

阮元说:“夫人,钱树田的案子,我已上报刑部,请求免于追究,不日即可批复,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
漱玉说:“谢阮大人!”

阮元不无狡黠地说:“要谢,你就谢方大人吧!”

漱玉说:“谢方大人。民女告辞了!”

漱玉走后,阮元故作生气地说:“方大人,你跟我演的是什么戏呀,啊?”

方岱说:“这出戏嘛,乃《新洗冤录》也。”

二人心照不宣,哈哈大笑。

 

郊野洞穴外,白天。

这是江相派一秘密据点,四处有人望风把守。

通天教主和张保仔、蒋天流等一班大小头目,鬼鬼祟祟地,分别潜入洞穴内。

 

洞穴内。

在火把的映照下,江相派党羽,一个个面目狰狞。

教主训话说:“我们江相派遇到了百年来最大的困局。目前形势下,江相派宜散不宜聚。大家都是久经江湖的人,可按《英耀篇》的指示,韬光养晦,各自为营,巧为周旋。近日,我将赴江南一带,与各省江相派广为联络,以便调集力量,东山再起。我走的这段时间,江相派的大师爸,暂由张保仔接任。望大家谨记‘师门大法’的血誓——”

众齐声宣誓道:“谨遵师法,效忠师爸,宁可杀头,永不叛教!”

 

知府衙门,白天。

方岱正在紧张地处理案卷。

捕头来报告说:“知府大人,小人带领士兵包围江相派巢穴,扑了个空,看来封阿六已闻到风声……”

方岱果断下令:“立即封锁海陆通道,布下天罗地网,务必将封阿六缉捕归案!”

捕头应道:“遵命!”

 

城门下。

城门前张贴着通缉令,上有封阿六的画像。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加强巡查。

 

百姓们纷纷议论——

“原来通天教主就是罪恶累累的封阿六!”

“江相派把我们害苦了!”

“这下看他往哪里跑?”

…………

 

珠江口。

官兵的巡逻艇在穿梭游弋。

 

官兵盘查着江上的船只。

 

知府衙门,白天。

衙役向方岱报告说:“方大人,英商亨特求见。”

方岱疑惑道:“他怎么来了?——请他进来吧。”

亨特前来,施礼道:“方大人!”

方岱以礼相待地说:“亨特先生,请坐。有什么事吗?”

亨特说:“我们英商在广州,多蒙大人眷顾,亦深感天朝统驭万国。一视同仁的胸怀和气度,真是感激不尽!”

方岱说:“天朝皇帝素来对夷商加恩体恤,宽大仁慈,可是,却有夷商不但不知恩图报,反而罔顾天朝法纪,丧天害理,做出种种不端的行为。”

亨特说:“是,是。这种行为,向来为我英吉利商人所不齿。所以,那个通缉犯封阿六,跑到我们夷馆来,要求我们引渡他出境,他就休想得逞。我是特地来向知府大人报案的。”

方岱说:“哦,封阿六在你处?”

亨特说:“是的,我已妥善的将其软禁在夷馆里。”

 

亨特公馆,白天。

亨特正在公馆花园里款待封阿六。

教主感激地说:“亨特先生真够朋友,到了贵公馆,我就一切放心了!”

亨特说:“教主,你不是常说,我们是一条绳子上栓着的蚂蚱吗?”

教主说:“就是。亨特先生,请问什么时候出海?”

亨特说:“快了,这两天就有船下南洋。”

亨特斟满两杯香槟酒,递上一杯给教主,说:“来,预祝你一帆风顺,前程远大!”

这时,捕头带着兵丁冲上,阿歪亦在其中。

阿歪大声喝道:“封阿六!还认得我吗?”

教主手中酒杯猝然落地。

教主怒视亨特说:“亨特,你真不是个东西!”

官兵将教主带走。

亨特狞笑地喝下杯中酒。

 

阮宅书房,夜。

阮元正与方岱在灯下对弈。

方岱说:“阮大人莅粤之后,可谓势如破竹。一旦清除了江相派和粤海关的恶势力,广州的天将更蓝,水将更绿了。”

阮元说:“可是,洋人觊觎我华夏,其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我大清如不能振兴国力,却昏昏然做着‘天朝’梦,我担心终有一天……唉!”

方岱说:“阮大人殚精竭虑,办书院,兴教育,提倡经学,奖掖人才,实乃深谋远虑之举。想我国人,如立身行世能达到钱树田这样的境界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阮元说:“对了,钱树田的案子,刑部已批复,同意免于追究,准予无罪释放。”

方岱说:“太好了,回去我就通知放人。”

阮元说:“根据钱树田历年的行状,我已草拟奏折,请求皇上给予嘉奖。”

方岱说:“还是阮大人想得周到。”

 

监狱门前,白天。

靓姐、路子威、敬修堂伙计,以及街坊好友都在监狱门前迎接树田出狱。

靓姐高兴地说:“你们大家看啊,这天真是有眼,前些日子还昏昏沉沉的,如今一天都光了!”

 

树田在漱玉和秋伊、仲访的陪同下,走出监狱。

 

敬修堂的伙计点响了鞭炮。

 

树田含着泪向大家一一躬身拱手道:“谢谢大家,谢谢你们对敬修堂、对树田的厚爱!”

靓姐说:“我们粥艇就在前面,大家一道去喝碗艇仔粥,庆贺庆贺吧!”

树田说:“靓姐,你的粥艇又开张了?”

靓姐说:“是呀,阮大人来了之后,洋米可以免税进口了,而且便宜得很,所以我的粥艇又翻生了!”

树田说:“太好了。走,我发梦都梦见吃艇仔粥呢!”

 

粥艇。

莫仁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吃艇仔粥。

莫仁突然见到树田一行人,兴高采烈地登上粥艇,想躲,却躲不了,只好将帽子拉得低低的,蜷缩着身子,以免被人发现。

大家落座之后,,伙计们一一端上热腾腾的艇仔粥。

 

岸上。

一队官兵鸣锣告示道:“邪教头目封阿六,恶贯满盈,今日午时三刻,在沙河顶凌迟示众……”

路人听了,无不欢呼雀跃。

 

粥艇。

子威说:“这下不但江相派完蛋了,连粤海关卢监督和几个手下,都押到京城受审去了。”

靓姐说:“真是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那个莫仁呢?他也该千刀万剐才是呀!”

莫仁不免全身一颤。

子威说:“莫仁幸好揭发内幕有功,被免于问罪。不过,他也得了报应,成了废人一个了。”

莫仁将头埋得更低了……

 

华林寺,白天。

王桂的灵堂前,一群僧侣正在念经拜忏。

其中一个虔诚念经的尼姑,就是阿秀。

丐帮们拜倒在地。

已经垂老的崩牙仔,颤颤巍巍地说:“王大骨啊,你的大仇已报,你可以含笑九泉了。”

这时,树田领着妻儿前来拜祭。

树田深情地倾吐着说:“王大哥,树田看你来了!……几十年来,从慈溪到广州,你们兄妹两个,心同日月,情深似海,与我、与敬修堂,肝胆相照,患难与共,结下了不解的情缘。树田永生永世忘不了你们的厚爱和你们付出的牺牲啊!大哥,这一辈子,我欠你们太多,太多了。如果有下一世,让我一笔一笔地来偿还你们吧!”

树田泣不成声。

阿秀敲着木鱼,纹丝不动。仿佛早已堪破红尘、超然物外。

僧侣们开始绕灵堂转经,然后念着经离开。

阿秀从树田身旁绕过时,阿秀深深埋下头去,并以袖遮面。树田却浑然不觉。

僧侣们念着经文,渐渐远去……

 

洞穴内。

张保仔和江相派余党在此密谋。

张保仔说:“江相派这次败得好惨啊!大家从此还是隐姓埋名,各奔前程吧!凭着我们闯荡江湖的本领,或许十年之后,可以在广州重振雄风!”

天流说:“大哥,你早就说,敬修堂是我们头上的一颗白虎星,我们垮就垮在钱树田这小子手上,要散,也要出了这口恶气再说!”

张保仔说:“唔,还有那个莫仁,他又回到家里了。虽然他已是废人,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他。大家商量一下……”

余党们悄悄地密商着。

 

虎门要塞,白天。

一支洋炮,巍然矗立在大虎山上。

大炮底座上镌刻着“敬修堂捐建”字样。

树田、漱玉带着秋伊、仲访前来拜祭。

漱玉点上香烛,摆放供品,供品中有洋酒、西点和刀叉。

树田拿出一本雕版印刷的《敬修药话》,就着烛火,焚烧着。

树田一家人向深埋地下的魏尔曼,默默地致祭。

树田抚摸着炮身。

树田遥望着炮口指向的浩渺的珠江口……

树田双手揽着秋伊、仲访说:“秋伊、仲访,你们看,这里就是珠江的出海口,外面通向好大好大的一个世界。那些个海国天方,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,还陌生得很;到了你们这一辈,恐怕就会常打交道了。”

秋伊说:“爹,既然要打交道,为什么要用大炮守在这里呀?”

树田说:“这是因为,从这里走进来的,除了有魏伯伯这样的好人,还有强盗!”

 

莫宅,夜。

莫仁独自睡在床上。

几条黑影越墙而入,迅疾潜入莫仁卧室,将其捆绑,并堵住他的嘴巴。

 

隔壁的老仆听见有响声,便点亮蜡烛,想去看个究竟。

 

老仆来到莫仁卧室,口里说着:“老爷,是不是又闹老鼠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即被蒙面人扼住咽喉。

一蒙面人说:“将他一起带走。”

 

鬼巢地窖。

地窖里摆放着教主的灵堂。

几个蒙面人将莫仁主仆二人押进地窖,分别绑在两个木桩上。

一蒙面人跪倒在教主牌位前,说:“教主啊,我们按着‘师门大法’,将置你于死地的莫仁,押到了你的灵前,等搞掂了敬修堂,我们再剖开他的心肝,为你老人家献上活人祭。”

蒙面人拔去塞在主仆二人嘴里的布团,说:“现在你们要喊,就喊吧,喊破了喉咙也不怕!”

蒙面人离去。

此时的莫仁,倒是出奇地镇定,迸出了一长串自嘲般的笑声,说:“哈哈哈,终究是难逃一死,这都是定数啊!”

老仆说:“老爷,要说你死是整定了;我这样死,真是无厘头啊。”

莫仁说:“二苟啊,我死,是罪有应得;你可真冤枉!”

老仆叹道:“唉,也罢。老爷走了,留下我这副老骨头有什么用?能陪着老爷一道归天,也是我的造化啊!”

 

敬修堂,白天。

大堂里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前来买药的、看病的、道贺的,多是朋友和熟客。

 

靓姐拿着单子,走到柜前,对漱玉说:“钱夫人,街坊父老听说钱先生没事了,都念‘阿弥陀佛’。他们有病没病都好,一定要托我来帮衬帮衬,表示一点心意。”

漱玉接过单子说:“谢谢大家了!”

 

赵举人走到树田坐诊台前,拱手道:“钱先生,受惊了!”

树田还礼道:“赵举人,你气色这么好,我真高兴!”

赵举人说:“没病也得来看看你呀!”

树田感动地说:“谢谢,谢谢!”

 

蔡二和几个儒医模洋的人,手里捧着一部部簇新的《敬修药话》,来请树田签名。

蔡二说:“钱先生,这部《敬修药话》写得太好了,真是医家之宝典,病人之福音啊!来来来,请签上你的大名。”

树田一一签名。

 

有一人鬼鬼祟祟,探头探脑,形迹可疑。

子威来到,发觉此人后,上前一拍其肩,问道:“你找谁呀?”

此人心虚地溜走。

 

子威走到树田跟前,将树田拉到一旁,小声叮咛道:“树田兄,我听到一点风声,江相派可能会垂死挣扎,搞点动作,你要处处防范才是。”

树田点头道:“唔。”

 

这时,广州药行公会会长前来,向树田拱手道:“钱先生,你受委屈了!”

树田忙还礼道:“刘会长亲自前来,真是不敢当!”

会长说:“钱先生,广州药行同仁,听说你冤情已平,无罪开释,无不欢欣鼓舞,决定由药行公会出面,在药洲举行一次雅集,一来为你压压惊,二来嘛,也是为《敬修药话》的印行,举行一个别开生面的仪式。”

树田谦抑地说:“不敢,不敢,真是愧煞我也!”

 

鬼巢地窖,夜。

在灵堂隔壁,江相派余党正在悄悄地堆放着炸药。

这时,张保仔走来,向余党交代说:“明天清晨,钱树田要去药洲聚会。趁此,你们驾车,将这些炸药卸在敬修堂门前,就说是药材。我会另行派人将其引爆。记住了?”

众应道:“记住了。”

 

灵堂里,莫仁主仆听见了这番话。

 

隔壁的张保仔说:“此处不宜久呆,快撤!”

 

药洲,白天。

药洲,即今之九曜坊一带。史载,“南汉刘龑凿湖五百余丈,聚方士炼药于此洲,以是名。”此洲为广州历代栽花、种药和泛舟觞咏之胜地。

药洲当眼处悬挂着“热烈祝贺《敬修药话》首发行世”横额。

 

药洲上下,洋溢着喜庆的气氛。同仁们或泛舟于湖上,或赏花于坛前。有人即席挥毫,有人席地欢谈……

 

树田身旁摞着厚厚的《敬修药话》,他正忙于签名赠书……

 

鬼巢地窖。

莫仁主仆正万念俱灰,闭眼等死。

突然,隔壁传来动静。

老仆说:“他们来拿炸药了。”

莫仁说:“我作恶多端,死有余辜;敬修堂又何至于此?老天爷竟也如此不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