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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
十 七
集
云山仙馆工地,白天。
这里正在大兴土木,为新任粤海关监督建“云山仙馆”。
沉重地劳动号子声中,苦役们抬着巨大的石料,艰难地移步。
全副武装的官兵,在一旁监督。
有苦役因饥饿和劳累而倒地,受到官兵的打骂。
通天教主身着道袍,在其党羽的簇拥下,口念咒语,一边用鹅毛洒水,一边焚烧符咒,在工地里穿梭来往。
工棚里。
莫仁,张保仔等在施工图纸面前指指划划。
莫仁得意地说:“这云山仙馆建成之后,其水木清华之胜,亭台楼阁之美,萃集了天下名园的精华,堪称岭南第一豪宅。”
张保仔说:“你们粤海关这位新来的监督卢大人,可真懂得当官,懂得享受,不像韩梦侯。”
莫仁瞥见正在作法的教主,觉得好笑,便问道:“你们教主这是玩什么把戏?”
张保仔说:“以前这里是乱葬岗,地底下都是冤魂恶鬼,作完法事,可保云山仙馆建成后,一切妖魔鬼怪不敢来骚扰。是你们粤海关新任监督卢大人,特意将教主请来的。”
莫仁说:“奇怪,卢大人还信这个。”
张保仔说:“难道你不信吗?”
莫仁说:“哼,别人我信;你们江相派,又驱鬼,又捣鬼,明里满口仁义道德,私底下却贩卖鸦片,走私洋米,装神弄鬼,什么缺德的事做不出来?”
张保仔说:“要说缺德,怎比得上你们粤海关呀。眼下广东连年大旱,饿死了多少人;你们却拼命搜刮民脂民膏,在此大兴土木……”
这时,外面传来洋人蹩脚的中国话:“莫千总在不在?”
莫仁说:“是亨特先生送铺地砖来了,我去看看——”
工地上。
一洋人押着一车板材停在那里。
板材的包装上印着洋文。
莫仁满脸堆笑地迎来,说:“我就是莫仁。是亨特先生送来的吧?”
洋人说:“这是意大利产的特等花岗石地板,请签收。”
莫仁说:“谢谢,谢谢!”
敬修堂,白天。
店堂里门可罗雀。
树田忧心忡忡,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踱步。
司帐拿账本给漱玉过目,说:“夫人,你看,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啊。”
漱玉说:“唉,天旱成这样,老百姓饭都没得吃,哪顾得上看病吃药啊!”
树田说:“夫人,我出去走走。”
树田走出店门。
郊外。
树田来到郊外。只见烈日当空,田土龟裂,满目荒芜。饥饿的农民在扒树皮、挖草根……
贫民区。
树田走进贫民区。但见饿殍遍地,啼饥号寒、卖儿鬻女声不绝于耳……
番摊馆包厢,白天。
莫仁正在吸鸦片。
两个妓女,各抱一条腿,轻轻地捶打着。
张保仔走进来,对二妓女一挥手,说:“你们走开,我有话跟千总说。”
二妓女噘着嘴离去。
莫仁不悦地说:“你干什么?”
张保仔陪笑道:“对不起。等下我叫两个新来的苏州姑娘陪你。”
莫仁说:“有什么事吗?”
张保仔说:“我们的米庄就要开张了,今晚有几船暹罗米要进关,请千总……”
莫仁说:“怪了,这粤海关好像是听你指挥的!走私洋米,按大清律例,要杀头的,你知道吗?”
张保仔说:“这米庄,千总可是有干股的哟。”
莫仁说:“他妈的,为了这一成干股,我就卖给你们啦?”
张保仔说:“莫千总,现在生意不好做,这一成干股也不容易……”
莫仁说:“哦,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就容易?”
张保仔说:“那,千总就看着办吧。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栓着的蚂蚱,不是吗?”
张保仔转身欲走,被莫仁叫住。
莫仁说:“张兄,有件怪事,我不得不告诉你……”
张保仔问道:“什么事?”
莫仁神秘地说:“有个疯子向我检举,说你们的通天教主,就是朝廷当年通缉的八卦教主封阿六!”
张保仔大惊道:“有这样的怪事?”
莫仁说:“幸好这个人落在了我手上。你说,我能不保护你们江相派吗?”
张保仔说:“就算是疯子,也不能留活口!”
莫仁说:“放心,在我手上,万无一失。”
张保仔说:“莫大人,回头我请示教主,将你的干股再加多一成,如何?”
莫仁说:“你们看着办吧。”
粥艇,白天。
树田来到粥艇前,见前方树着一块牌子——
本艇贱价出售 价格面议
树田登上粥艇,只见靓姐独自一人,形容憔悴,搅动着锅里的野菜汤。
树田喊声:“靓姐。”
靓姐一脸辛酸地应道:“钱先生……”
树田说:“怎么,这粥艇……”
靓姐叹道:“唉,广东连年大旱,颗粒无收,大米贵得象金子一样,老百姓为了饱肚子,倾家荡产,谁还来吃艇仔粥啊!”
树田看看锅里的东西,摇头叹息。
树田说:“广州靠着大海,洋米本来又多又便宜,可朝廷硬不让进口。不然,广州城何以如此。”
靓姐说:“正当的路子进不来,走私的米却源源不断。他们官商勾结,囤积居奇,苦了百姓,却肥了少数人。”
树田掏出一把银子,放在桌上,说:“靓姐,这些许银子,你收下,聊补无米之炊吧。”
靓姐欲拒收,树田早已掉头而去。
米庄,白天。
米庄里面堆满了袋装洋米。
门口牌子上赫然写着——
暹罗香米 敞开供应
一条彪形大汉把守在门口。
彪形大汉粗暴地驱赶前来问价的人:“走走走,要买就掏钱,问那么多干什么!”
一男子前来,手抖抖地拿出一支层层包裹的金钗,问道:“老板,这个可以换多少米?”
米庄伙计接过金钗,辩辩成色、掂掂分量,说:“今天刚发市,就换给你一斗米吧。”
男子说:“才一斗?过去至少可以换好几十石啊!”
伙计说:“你也不看看现在的行情!”
男子恳求道:“老板,能不能再多一点?”
伙计不耐烦地说:“别罗嗦,爱换不换,回头也许八升我们都不换呢!”
男子叫苦道:“唉,真造孽呀,这还是我老婆陪嫁的东西呢!”
伙计说:“这玩意儿又饱不了肚子,什么也没有命值钱啦!你换不换?”
男子说:“好吧,好吧,就当给贼偷去了!”
伙计一瞪眼说:“你怎么说话呀,欠打呀?——给他一斗米。”
男子背着换来的米,黯然而去。
这一切,树田都看在眼里。
树田想了想,便向店内走去。
树田问伙计道:“你们掌柜的在吗?”
伙计打量来者,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树田说:“平头百姓。”
伙计傲慢地说:“我们的掌柜是你找的吗?”
树田说:“做生意,和气点好不好?”
伙计发火道:“别在这里阻三阻四了,走开!”
树田干脆拉来一张椅子,坐下,翘起二郎腿说:“我还非得找你们掌柜不可!”
伙计向彪形大汉示意。
彪形大汉腆着肚子走来,欲拽树田。
树田一掌便将彪形大汉击到了街心!
这时张保仔慌忙从里间出来,陪笑道:“哟,这不是钱老板吗?误会,误会!请里面坐——”
内室。
张保仔殷勤地给树田斟茶。
树田说:“你就是这里的老板?”
张保仔说:“不瞒您说,当这里的老板,我的腰还不够粗;我不过是个打杂的而已。”
树田说:“我只想问问,这里米价如此昂贵,是何道理?”
张保仔说:“钱先生也是商家,该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吧?”
树田说:“我知道海上洋米的价钱,自来就比本土大米便宜一半,你们这……”
张保仔说:“天朝是禁止进口洋米的,钱先生不会不知道吧?”
树田说:“那你们的暹罗米是怎么弄来的?”
张保仔说:“这叫蛇有蛇路,鼠有鼠路。”
树田说:“你们不怕官府查究?”
张保仔说:“官府?实话告诉你,这个米庄就是官府特许经营的。”
树田说:“原来这样……”
张保仔说:“我们也是积德行善嘛,为的是少饿死一点人。”
树田说:“好一个积德行善!”
华林寺,白天。
丐帮小头目阿祥,押着五花大绑的小三来见阿桂。
阿桂:这不是小三吗,怎么回事?
阿祥说:“王大骨,他在街上抢吃的,被我们当场抓住了。”
阿桂问道:“小三,是真的吗?”
小三说:“真的。”
阿桂说:“国有国法,帮有帮规,大家说,怎么处置吧?”
丐帮面面相觑,却谁都不忍出声。
小三哭着说:“大骨,各位大哥,我知道,按丐帮的帮规,抢东西是要斩断手的,我今天不求宽恕,我只求大哥们可怜可怜我,把我杀了吧!我饿,我饿怕了呀!……我从小就挨饿,长大到今天,只有在梦里才有饱肚子的时候。我逃荒来广州,来找丐帮大哥,以为可以不再挨饿了,谁知道全广州都在闹饥荒,上哪里要饭去啊。现在我只想死,真的,死了就不会挨饿,也不知道饿的滋味了。求求你们,快把我杀了吧!”
丐帮们被小三的一番话说得伤心不已。
阿桂说:“小三,不是丐帮残忍,是你不知道丐帮生存的艰难哪。我们可以卖力、可以卖命,可以给人当牛做马、招魂哭丧,却不可以为贼为盗啊!念你是刚来,又是初犯,这次就原谅了。大家说,好不好?”
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,纷纷赞同。
阿桂对阿祥说:“把小三带下去,锅里还有些野菜粥,让他都吃了吧。”
小三下去后,大家心情十分沉重。
崩牙仔带头开腔说:“大骨啊,这样下去,不是办法。总不能眼看着丐帮一个个都饿死啊!”
阿桂说:“你们说怎么办?”
崩牙仔说:“现在有钱有势的人横行霸道,越来越没有平民百姓的活路了,我看,他们不仁,我们也不义!”
阿桂问道:“怎么个不义法?”
有人激愤地说:“豁出来了,去抢大户!”
阿桂说:“不可。所谓九儒十丐,丐帮虽说排在最末,也属良民一分子。越是时世艰难,丐帮越要遵守礼法,团结互助,共度荒年。听说新任越海关监督建云山仙馆,正招募苦力,丐帮中年轻力壮的跟我去扛活;……”
年轻力壮者纷纷响应:“要得。”
阿桂对崩牙仔说:“年老体弱的,由你照顾。无论如何,不能饿死一个人。”
崩牙仔说:“知道了。”
钱宅客厅,夜。
树田一家围坐一起吃晚饭。
树田心事重重地放下饭碗。
漱玉欲为其盛饭。
树田说:“不要装了,够了。”
漱玉说:“吃这么少,不舒服?”
树田摇头。
树田小儿子仲访,搁下碗筷,准备离去。
树田大喝一声:“回来!”
仲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。
树田说:“给我跪下!”
仲访只得委屈地跪下。
树田拿起仲访的饭碗说:“你看看你碗里,给我舔干净了!”
仲访说:“就几粒饭……”
树田吼道:“饿你三天,你就知道一粒米是多么金贵了!”
仲访极不情愿地将碗里的剩饭舔干净,然后哭着跑下。
钱宅庭院,深夜。
树田在院中踯躅着。
树田抬头望天,天上不见一丝云彩。
漱玉走近树田,为其披衣,轻声细语地说:“树田,孩子不懂事,好好教导就是了,犯不着发那么大的火。”
树田欲语又迟疑地唤道:“漱玉……”
漱玉探询地应道:“嗯?”
树田说:“敬修堂有今天,全仗广州父老乡亲多年来的厚爱,令我常怀感恩之心。眼前遇此灾年,百姓啼饥号寒,我实在寝食不安。”
漱玉说:“唉,我知道。”
树田说:“我们能做点什么呢?”
漱玉说:“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
树田说:“夫人,这些年,敬修堂积攒了些银子,原打算用这笔钱回浙江老家开个分店,这件事,是不是押后再说?”
漱玉说:“你是想用来赈灾?”
树田说:“我想开一间粥棚,委托靓姐和子威兄来打理,施舍给那些无依无助、孤老病残的人。”
漱玉说:“好倒是好,只是现在米珠薪桂,官商又囤积居奇,上哪里买便宜米去?”
树田说:“我想去十三行找找人。”
漱玉大惊说:“你想走私洋米?不行,那可是犯天条的事!”
树田说:“我不为私利,无愧于天,怕什么!”
漱玉担忧地说:“你千万小心,不要铤而走险!”
树田说:“自我有分数。”
云山仙馆工地,白天。
阿桂率丐帮中年轻力壮者在做苦力。他们扛着一箱箱打上外国文字的石材,吭哧吭哧地上。
阿桂放下石材,喊道:“大家歇一下吧。”
大家一齐歇下。一个个喘息不止。
阿祥说:“这是什么鬼东西,贼沉贼沉的。”
阿桂说:“这是鬼佬巴结粤海关监督的进口石板。”
阿祥愤然说:“这哪里是建什么公馆,简直是建金銮殿嘛!”
丐帮甲说:“老百姓饿得死去活来,他们却在这里挥金如土!”
阿桂说:“如今的世道,就是这样。”
一官兵走来,大声呼喝道:“好哇,你们在这里偷懒,快干活!”
丐帮们别转头,不理睬他。
官兵顿时火起,朝着丐帮中最瘦弱的一个,举鞭欲打。
阿桂走过去,轻轻一捏官兵的胳膊,官兵象抽筋一般,痛得嗷嗷求饶。
阿桂指着一箱石板命令道:“你把它扛起来!”
官兵为难地:“这……”
阿桂逼视着说:“你扛不扛?你不扛,我立马就把你废了!”
官兵慌忙说:“我扛,我扛!”
官兵使出吃奶的力气,刚扛上肩,就摇摇晃晃,连人带石,狼狈地跌倒在地。
丐帮们哈哈大笑。
华瑞行,白天。
树田走进大堂,递上名帖,对伙计说:“请通报于掌柜,钱某求见。”
伙计入内通报之后,瞬间于掌柜即迎出。
于掌柜说:“原来是钱先生,久违、久违!”
树田说:“于掌柜近来生意可好?”
于掌柜说:“唉,一言难尽。那年钱先生丝绸生意没做成,如今倒成了羊城无人不知的药行翘楚了,真是时也运也!钱先生来到敝行,一定有什么关照。”
树田说:“于掌柜,这里说话不方便。”
于掌柜说:“里面请——”
内室。
树田说:“我想采购一批洋米,不知道于掌柜有没有路子?”
于掌柜连忙摆手说:“哎,不敢,不敢,那可是杀头的买卖!”
树田说:“这里只有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……”
于掌柜问道:“你粤海关有没有人?”
树田说:“没有。”
于掌柜说:“从海上来的洋米,倒是要多少有多少,便宜得很。但人家有白道,有黑道,有官道;你一条道没有,太冒险!这个忙我帮不了。”
树田说:“于掌柜,当年你把亨特介绍给我,那是走私鸦片,我要是干了,才叫丧天害理;今天我找你买洋米,乃为赈灾用,是积德行善的事,怕什么?再说,考虑到于老板的难处,酬劳方面……”
于掌柜说:“钱先生,这种钱可不是好赚的啊!”
树田说:“万一有什么事,我一人承担就是了。”
于掌柜说:“唉,也罢。钱先生,你的为人,我信得过,我就陪着你冒一次险。不过,真要有什么冬瓜豆腐……”
树田说:“于老板放心,我以人格担保,决不连累于你!”
鬼巢,白天。
通天教主结跏趺坐,正闭目听张保仔通报消息。
教主说:“这些鸡毛蒜皮的事,你就作主好了。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?”
张保仔吞吞吐吐地说:“教主,莫仁那小子……”
教主问道:“他又在搞什么名堂?”
张保仔说:“他在我面前胡说八道,说有个疯子,硬说教主就是当年朝廷通缉的八卦教主封阿六!”
教主暗暗一惊,立即故作镇定地说:“莫仁自己就是一条疯狗!他这样乱咬,无非是想吓唬江相派,以便浑水捞鱼。”
张保仔说:“他说得还有眉有眼的,说那个疯子,现就在他手上呢。”
教主:“他不过是想讹诈我们而已。”
张保仔说:“他就是嫌米庄给他的干股太少。”
教主说:“再给他加一成。”
张保仔说:“那岂不是……”
教主说:“这就是兵法中所说,‘将欲夺之,必固与之’。”
张保仔说:“教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教主说:“先养肥他,再宰了他!他知道江相派的东西太多了,终究是个祸根。再说,粤海关有卢大人在,不用靠他了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