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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 地 方 圆

( 二 十 集 电 视 连 续 剧 )

 编剧  黄心武

 

 
 
 

 

  

广州,珠江,白天。

“钱”字号船队驶入了宽阔的珠江河道。

离开慈溪时,正是万木凋零季节,而珠江两岸却依然花木葱茏。

 

江面上舟楫穿梭,万商云集;江两岸榕荫塔影,一派岭南风光。

江上不时有悬挂英、美、荷兰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印度等国国旗的商船驶过。

 

树田挺立船头,迎着南国的风,心潮起伏。眼前这一切,既让他觉得新鲜,又使他感到陌生。他想:未来的命运,也许就像这条珠江,深不可测之中,隐藏着多少激流险滩、惊涛骇浪!

 

黄埔港。

这里樯桅连云,一片繁忙热闹景象。

 

码头上,苦力们唱着号子,川流不息地装卸着各色土洋杂货。

 

“钱”字号商船缓缓停靠在港湾内。

 

树田与冯掌柜走下船舷,登上一只疍家小艇。

摇船的疍家女用广州话问:“两位先生去宾多?”

树田听不明白,只好望着冯掌柜。

冯掌柜用蹩脚的粤语回答:“唔该,十三行。”

 

疍家女边摇船边唱“咸水歌”——

 

渔家女,唱渔歌,

一带沙矶绕内河。

阿妹爱唱咸水调,

声声押尾有兄哥……

 

十三行。

树田、冯掌柜从十三行前码头上岸。

二人来到十三行前广场,见各洋行一字排开:法国馆、荷兰馆、英国馆、美国馆、章官行、宝顺馆、华瑞行……

广场上人头涌涌,不时可见金发碧眼的夷商。

西洋的钢琴声和广东的高胡声,此起彼伏,交织在一起。

 

华瑞行。

树田、冯掌柜走进华瑞行。

冯掌柜向伙计打听:“请问于掌柜在吗?”

此时,于掌柜从里间迎出,认出了冯掌柜:“哟,这不是慈溪的冯掌柜吗?稀客,稀客!”

冯掌柜介绍树田道:“这位是句章绸缎庄的少老板。”

于掌柜说:“真是后生可畏呀!二位请到里面喝茶。”

 

客堂。

于掌柜待以功夫茶。

于掌柜说:“当年句章绸缎庄可是名扬海内,不但货真价实,而且讲诚信、够朋友,大有君子之风。”

树田说:“自从江浙实行海禁以来,敝庄便今非昔比了 ,所以家父嘱我来广州发展。今后,尚须于掌柜多多关照。”

于掌柜说:“好说,好说,老朋友了。”

冯掌柜说:“这次带来了几船上等丝绸,就拜托于掌柜了。”

于掌柜说:“现在丝绸出口生意,不比过去了。人家番鬼佬发明了用机器纺织,机器一开,布就哗哗地喷出来。所以,‘天朝’的绸缎虽好,却卖不到好价钱,不像茶叶、大黄这些土产好销。”

树田说:“据我知道,外国的有钱人,还是喜欢中国手工织的丝绸。”

于掌柜说:“有钱佬毕竟是少数嘛。这样吧,我认识一个英吉利商人亨特,此人神通广大,中国话又说得很好,我把你们介绍给他,或许他能帮到你们。”

冯掌柜说:“也好,生意做成了,我们按句章的老规矩,给于掌柜……”

于掌柜说:“嗐,冯掌柜我还信不过吗?”

 

夷馆。

这是英商亨特的公馆,一幢西式的小洋楼。

于掌柜领树田、冯掌柜走进洋楼。

树田浏览里面的陈设:自鸣钟,挂在墙上的洋枪,油画裸女,万国地图……觉得十分新奇。

 

客厅。

亨特品鉴树田带来的丝绸样品,赞不绝口:“真是美极了!送几匹给女皇陛下,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
冯掌柜说:“我们货源很充足,这次运了几船来。”

亨特说:“没问题,包在我身上。只是交易的方式……”

此时,于掌柜有意避开,说:“你们慢慢谈,我先告辞。”

亨特见树田对一模型很有兴趣,便说:“这是敝国发明家瓦特发明的蒸气机。它的本领可大了,一台机器可以顶千百个人力,用不了几年,我们用这种机器开动轮船,就可以一日千里,穿洋过海。到那时,广州更可以大开海上的丝绸之路了。”

冯掌柜说:“刚才提到交易的方式,不知道亨先生意下如何?”

亨特试探道:“我们可否以货易货?”

冯掌柜笑着说:“我们天朝大国,地大物博,难道你们蛮荒之地,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和我们交换?”

亨特捧出一个匣子,打开后,故作神秘的说:“你们看这是什么?”

树田、冯掌柜看后,均不知为何物。

亨特说:“这是上帝赐给人间的礼物。它神奇得很,可以让人吞吐之间,有一种进入天堂的感觉。它有一个很美的名字——阿芙蓉,也叫鸦片。”

 树田说:“原来这就是鸦片!这是一种毒品,吸食之后,人皆恣意妄为,久之便气血衰竭,短命夭亡。大清朝廷对此早有禁令,亨特先生不知道吗?”

亨特诡谲地一笑说:“朝廷?二位可晓得,贵国现在从北京城到各省,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士绅军曹,都时兴吸这玩意儿。”亨特指着窗外一艘夷船,“你们看,那艘船上就装着一袋袋的鸦片,值好几十万呢!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!”

树田指着亨特正在吸的烟斗,问:“莫非亨特先生吸的也是鸦片?”

亨特扬扬烟斗说:“不,我这是吕宋烟。”

树田讽刺的说:“难得呀,你们把上帝赐给的好东西都让给别人了!”

亨特一时语塞,只好解嘲地一笑:“这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树田说:“中国古代圣人孔子说,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;而亨特先生却是己所不欲,偏偏要施与人。看来,我们是两路人,道不同,不相谋,告辞了!”

 

番摊馆,白天。

这是清中叶在广州兴起的赌馆,为土洋匪帮勾结官府,探听消息之处。主持开局的,多为衙门的小官吏。

番摊馆内仿佛人间罪恶的渊薮。赌钱的、抽鸦片的、泡妓女的、作黑道交易的……一片乌烟瘴气。

 

包厢内。

粤海关千总莫仁正左搂右抱,在妓女的伺候下吸鸦片。

妓女甲倒在莫仁怀中,嗲声嗲气的问:“千总大人今天手气怎么样嘛?”

莫仁说:“嗐,背透了,又输了一万两银子!”

妓女乙说:“湿湿碎啦。”

此时,莫仁的随从进来,递过一封信函,说:“莫大人,慈溪胡县令派人送来了一封密函。”

莫仁打开信函,看后窃喜。

妓女甲问:“大人有什么好消息?”

莫仁说:“财神到!来呀,备轿!”

 

江相派巢穴。

江相派是清代广州一个以迷信诈财为职业的秘密集团,形成于康熙、雍正年间,延续了二百年之久。

座落在广州郊外的江相派巢穴,是一座碉堡式建筑,面目狰狞,造型怪异,市民称其为“鬼巢”。江相派大小头目即盘踞于此。

 

鬼巢大厅。

大厅内,密不透光,阴森恐怖。当中和两旁供着刘伯温和江相派历代祖师画像

江相派“通天教主”,结跏趺坐,双目微闭,口中念念有词,正在为跪在面前的一头戴水晶顶,身着绣熊袍的五品官员“灌顶消灾”。

 

鬼巢大门前。

莫仁乘轿来到,江相派头目张保仔,将莫仁迎下轿来。

张保仔说:“莫千总来得正好,这两天,我们江相派来了个‘通天教主’,也就是我们的‘大师爸’。他在龙虎山闭关修行了三年,刚出山。其法术通天达地,好不了得!”

莫仁说:“那太好了!能否请教主给我开示开示?”

张保仔说:“看缘分吧。你跟我来——”

 

鬼巢大厅。

莫仁进了大厅,见五品官员正虔诚地给教主叩头,顿时悚然。

张保仔对莫仁轻声说:“跪在那里的,是五品守备汤大人。”

这时,汤守备给教主奉上礼金,唯唯而退。然后,前呼后拥离去。

张保仔走到教主跟前,在其耳边嘀咕一番,然后招手,示意莫仁上前拜见教主。

莫仁扑通跪倒在教主面前,诚惶诚恐地说:“下官莫仁叩见教主,望教主给以开示,指点迷津!

教主以手抚莫仁额顶,闭目掐算一番,然后叫张保仔近前,对张密语。

张保仔招呼莫仁说:“请跟我来——”

 

鬼巢密室。

张保仔将莫仁领到密室,坐定之后,莫仁急切地问:道“教主怎么说?”

张保仔说:“教主让我提醒你,需防血光之灾。”

莫仁大惊失色地说:“大哥,你可得求教主救我!”

张保仔说:“教主叮嘱说,你若还清欠债,或许可以逢凶化吉。”

莫仁说:“欠债?我欠谁的债呀?”

张保仔冷笑地说:“千总真是贵人多忘事,你欠番摊馆的赌债,忘了?”

莫仁说:“我正是为此而来。我刚收到慈溪县令胡谦的密函,说该县商人有一批上等绸缎,从水路运来广州,价值在二十多万两银子。货主在慈溪留有案底,这批货来路不端,让我予以缉查。此事我不便出面,还是你们江相派下手的好。”

张保仔:“千总原来想借刀杀人。”

莫仁说:“我会以查私为名,率粤海关官兵暗中掩护。这批货,按老规矩,我们五五分成,得手之后,我立马还清这笔赌债,总可以吧?”

张保仔说:“到手之后再说吧。”

 

广州西关,白天。

这里商铺林立,市声喧嚷,土洋百货,琳琅满目。

卖鸡公揽、不倒翁、泥头公仔……的,穿街过巷,吆喝声此起彼伏,好不热闹。

 

树田、冯掌柜从一家绸缎铺出来。

冯掌柜不停地摇头叹气,树田却容光依然,毫不气馁。

 

二人又走进另一家商行,拿出样品向掌柜交涉一番后,掌柜遗憾地摆摆手。

 

大街上。

冯掌柜垂头丧气地说:“唉,我们这批货,不知道要在船上窝多久。”

树田安慰地说:“冯掌柜,别灰心,会有办法的。这几天,虽然买卖没做成,却长了见识。广州毕竟是个大地方,处处有陷阱,也处处是商机。想在这里施展拳脚,还得熟习这里的码头。”

冯掌柜捂着肚皮,急得直跳说:“哎哟,二少爷,你在这里转一转,我得找个茅房去!”

树田说:“你去吧。”

 

树田在街上信步蹓跶,东看看,西望望。

这时,一中年汉子,阔衣长袖,脚打绑腿,肩挎褡裢,左手托着一个大竹筒,筒口蒙着蛇皮,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竹筒,发出“洞洞”声。

一孩童随后追上,向汉子喊道:“喂,洞洞佬,记得明天再来呀!”

“洞洞佬”应道:“哎,放心,一定来!”

树田好奇地问孩童:“小弟弟,‘洞洞佬’是做什么的?”

孩童说:“洞洞佬是看病的郎中。”

 

树田走到街的转角处,见一株大榕树下围着许多人,便走上前看个究竟。

原来是一“讲古佬”在说书。

“讲古佬”身穿长袍,左手持扇,右手握着醒木,说道:“风凉水冷好消闲,讲古无非揾二餐……各位乡亲父老,在下讲古之前,备有正宗的新会化果陈皮,古仔餸陈皮,味道冇得比。要买快趁手,唔买就收埋。”

前来听古的,纷纷买陈皮,树田亦买一包。

讲古佬醒木一拍,说道:“话说伦文叙,这天挑着一担菜 ……”

 

冯掌柜上完茅房,到处找树田。

 

讲古摊前。

讲古佬说得眉飞色舞,听众发出一阵阵笑声。

树田听得津津有味。

冯掌柜找来,一把将树田拉出圈外。

冯掌柜说:“我的少爷,你还有心思听说书!”

树田说:“他在讲伦文叙卖菜的故事。伦文叙就是广州人,前朝弘治年间状元。他的事迹,对我很有启发呢。”

冯掌柜说:“那你在这里听,我先回船上去了。”

树田说:“好吧。”

树田继续听说书。

 

听完说书,树田漫无目标地沿街走去,捕捉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细节。

突然,“越秀武馆”四字,映入了他的眼帘。

树田走进武馆。

 

武馆内。

院中备有刀、矛、剑、戟、藤牌等兵器。

一群学徒正在练武。

树田走进大院,颇有兴趣地驻足观望。

一学徒见生人来到,放下手中兵器,以江湖“春点”,抱拳相问:“这位兄弟,做什么买卖呢?”

树田拱手相答:“敝人做点小生意而已。”

学徒们发现此人非江湖中人,便纷纷围拢来加以挑衅——

“原来是控子!”

“不是来打杠子的吧?”

…………

一学徒技痒,一招螳螂手,闪电般地向树田劈来,树田稍一接招,就将其撂倒在地。

学徒们见来者不善,便仗着人多,一起围上树田,各施拳脚,树田并不动真格的,像逗孩童似的,将学徒们打得碌碌扑扑。

学徒们佩服得五体投地,纷纷说——

“哇,好犀利!”

“不如叫师父出来,跟他比一比。”

此时路子威出来,大声喝止徒弟们:“住手,不得放肆!“

子威歉意地走到树田跟前,一拱手说:“这位兄弟,请原谅徒弟们的无礼!”

树田亦拱手致歉:“多多冒犯了!”

子威说:“请到里面喝茶。”

 

客厅。

树田落座之后,说:“在下冒昧地走进贵馆,是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
子威问:“不知道打听何人?”

树田说:“此人姓路,名子威。”

子威哈哈大笑说:“在下正是路子威!”

树田忙欠身说:“失敬,失敬。我师父孟直先生,有给路兄的书信在此。”

树田恭敬地递上孟直的书函。

子威看完孟直的信后,分外热情地说:“钱公子,我方才一看你的拳脚,就猜到是孟先生的弟子。这真是大水淹了龙王庙了!”

树田说:“小弟此次来穗,本不想打扰路兄,只是刚好路过武馆,所以……”

子威说:“你这样说就生份了。既是孟先生介绍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,只管开口。”

树田说:“这次来广州,联系了许多商行,看来丝绸的市道不大好,一时难以成交。我们的商船是租来的,不能久停,因此,想将货物找个地方暂存一下,路兄可有门路?”

子威说:“武馆现成就有几间空屋,你用就是。何时搬运,徒弟们可以供你驱使。”

树田说:“那太好了。”

此时,外面一阵哄乱。

子威忙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一重伤者被抬上。伤者此刻流血不止,人已昏厥。

子威质问道:“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?”

徒弟甲怯怯地说:“师父,我该死!刚才我们用刀对练,一失手……”

子威急得直跳脚:“这怎么办?身边又没有金疮药。”

树田说:“路兄,这兄弟万分危急,可否让小弟一试?”

子威 忙说:“那太好不过了!钱公子请——”

树田立即拿出随身所带的跌打万花油和丸药为其急救。

但见伤者血立止,人亦渐渐苏醒,面色恢复如初。

徒弟门见树田医术如此神奇,惊讶不已。都说:“真神了!”

树田说:“好了,不要紧了。再调养数日便可。”

徒弟门高兴地将伤者抬下。

子威翘指赞道::“想不到,钱公子原来还是杏林高手!”

树田说:“这几样跌打伤科药,都是孟先生亲自配的方子。”

子威叹道:“孟先生真乃超凡入圣,恍若天人!唉,差一点我便成了千古罪人了……”

树田说:“路兄,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?”

子威说:“但问何妨。”

树田说:“既然路兄如此敬佩孟先生,又怎会做出行刺孟先生的事来?”

子威说:“哦,钱公子也知道此事?”

树田说:“那天晚上,我正在窗外。”

子威说:“说来话长啊……”

 

闪回——

九华山。

少年路子威,在一道长指导下习武。

经过若干晨昏寒暑之后,少年路子威挥泪别师下山。

子威画外音:“我少年时,曾在九华山拜师习武,师父就是云峰道长。三年后,我辞别师父下山,从此浪迹江湖,数十年不知师父的行踪……”

 

武馆客厅。

子威继续讲述:“有一次,我打九华山经过,心想,师父不知是死是活,何不趁此寻找一下师父的踪迹?……”

 

闪回——

九华山。

子威走在崎岖的山路上。

子威遍访山上的寺庙道观,每问一人,对方都摇头摆手,露出异样的表情,避之唯恐不及。

子威画外音:“我很奇怪,师父到底怎么啦?我下决心探个究竟。那天,我走进了一个山洞……”

 

山洞外。

丛莽间,隐约可见一漆黑的洞口,幽深而又恐怖。

子威对此洞似有印象,便扒开藤萝杂树,钻进洞内。

 

洞内。

子威进入洞内,顿觉漆黑一片,正待仔细辨认时,只听“飕、飕”两声,两道寒光从耳旁闪过,子威慌忙躲避。

一阵发自地狱般的狞笑,令子威毛骨悚然:“哈哈哈,今天你死定了!”

子威这才看清楚,蜷缩在洞穴深处,浑身像长满了野草的垂垂老者,就是自己的师父云峰山人!此刻,师父手上仍夹着飞镖,随时准备出击。

子威连忙跪在师父面前说:“师父,是弟子我呀!”

山人说:“哼,我没有弟子,我的弟子全叛变了!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子威说:“师父,你不认识我了?我是子威呀!”

山人惊讶地说:“子威,你是子威?你还记得师父?”

子威说:“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,我怎能忘了师父!”

山人仰天狂笑:“哈哈哈,真是老天有眼,让我等到了这一天!”

子威困惑地:“师父……”

山人一把抓住子威,燃烧着仇恨的双眼,灼灼逼人的说:“你是我的徒弟?”

子威说:“是。”

山人说:“你听师父的话?”

子威说:“听。”

山人说:“师父的事?”

子威说:“就是我的事。”

山人说:“师父的仇?”

子威说:“就是我的仇。”

山人说:“你发誓?”

子威说:“我发誓!”

山人说:“好好好!听着,子威,你师父这副臭皮囊,早就该死了;但是,那口气,吞不下,这双眼,闭不了。不除了他,我……”

子威说:“他是谁?”

山人咬牙切齿地:“他叫孟直。就是他,害得我身败名裂,众叛亲离!”

子威说:“他在那里?”

山人说:“浙江慈溪。”

子威拔剑出鞘,发出铮铮声响,说:“师父,我这就去干掉他!”

山人说:“你哪是他的对手!来,把这个拿去。”

山人将飞镖交给子威,子威揣入怀中。

子威深深一揖说:“师父,弟子这就去。”

山人一挥手说:“去吧。我可以瞑目了。”

山人话音刚落,便气绝而亡。

子威悲恸地喊道:“师父——”

 

武馆客厅。

子威说:“于是,就发生了你看见的那一幕。”

树田说:“我只看见孟先生追着你对影子而去。后来呢?”

子威说:“后来……”

 

闪回——

慈湖书院,夜。

孟直持剑追逐黑影而去。

孟直追上了子威,稍一过招,子威便招架不住,被孟直擒拿,动弹不得。

孟直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子威昂然地说:“何须多问,你杀了我就是!”

孟直呵呵大笑说:“你我无冤无仇,我杀你干吗?走,你我不打不成交,去喝杯酒,聊聊天,如何?”

 

小酒馆。

孟直和子威正把酒倾谈。

孟直说:“子威老弟,你好糊涂!你师父是什么人,你知道吗?”

子威一时语塞,说:“他……是我师父呗。”

孟直说:“前几年,东南数省,邪教横行,搅得乌烟瘴气,百姓苦不堪言。你师父就是罪恶昭彰的混元教的教主!”

子威大惊失色地说:“什么,混元教的教主就是他?”

孟直说:“我就是因为揭穿了你师父的骗局,令他的弟子们纷纷倒戈,他也成了臭名昭著、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。这才与你师父结下了不解的冤仇。”

子威说:“孟先生,如果真如你所说的,我可是干了天大的蠢事了!”

孟直将那支飞镖交还给子威,笑着说:“这个还给你,如果我说的不是实情,你还可以用上它!”

 

武馆客厅。

子威说:“后来我一调查,果然我那师父是一个祸害了千千万万家庭的恶棍。惭愧,惭愧!”

树田说:“子威兄如此从善如流,真是难得!”

子威说:“看来,光凭江湖义气,是不行的。”

树田起身告辞说:“子威兄,我先回船上准备准备,改日再向你请教。”

子威说:“钱公子,广州地面复杂得很,官府、洋人、盗匪、黑帮,互相勾结,狼狈为奸,走私贩毒、杀人越货,无奇不有、无恶不作,你们所带财物,惹人注目,尚需小心为是。”

树田说:“谢谢子威兄的提醒。”

 

黄埔港。白天。

“钱”字号船队停泊在码头上。

 

山岗上。

“通天教主”,宽衣大笠,趺坐如议,宛如世外高人。他手击木鱼,目光如电,俯瞰着河道上下。

 

丛林中。

木鱼声中,江相派党羽在张保仔指挥下,换上“税”字号衣,潜伏在丛林中。

 

江面上。

一艘粤海关官船载着全副武装的官兵,顺流而下。莫仁站在船头,静观动向。他瞥见教主,听见木鱼声,便命令:“这一带就到此为止。快调转船头,往上游去巡查。”

官船掉头而去。

 

钱家船上。

冯掌柜焦虑地等候树田归来。

祥嫂等端上饭菜,摆好碗筷。

突然,一群身穿“税”字号衣的江相派党羽,手持兵器,闯上船来。一小头目说:“不要乱动,我们查税来了!”

冯掌柜拿出税单,说:“本商船刚交了税呀。”

小头目不由分说,夺过税单,说:“你这税单是假的!”

小头目将税单撕得粉碎,丢入江中,随即大喝一声:“来人呀,给我全部没收充公!”

江相派党羽一拥而上,进入舱内,将一捆捆绸缎搬到贼船上。

冯掌柜揪住小头目,死命与其抗争,口中大叫:“你们光天化日,假冒官兵,抢财越货,还有没有王法!”

小头目被冯掌柜揪住,不得脱身,便拔出刀子,欲下毒手……

这时,树田飞身赶到,一掌打落小头目手中的凶器,掩护冯掌柜等避到船尾。

船上货物被抢掠一空。

 

江面上。

张保仔等押着满载的贼船,箭一般的遁去。

 

山岗上。

教主喜形于色地敲着木鱼,像是传递捷报之声。

 

船上,夜。

冯掌柜捶胸顿足,痛不欲生地说:“老东家,我对不起绸缎庄,对不起你老人家啊!”

船上所有人都垂头丧气,不知如何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