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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 地 方 圆

( 二 十 集 电 视 连 续 剧 )

 编剧  黄心武

 

 
 
 

    

 

 

县署后堂,白天。

胡谦和师爷正躺着吸鸦片。

胡谦夸奖说:“这次征收万寿银,师爷可是立了大功啊!”

师爷谄媚地说:“胡大人,你现在已不是穷知县了吧?”

胡谦将一大包银子拿给师爷,说:“我有,你也有。”

二人一阵窃笑。

此时,小倩的奶妈慌慌张张地前来来报讯:“老爷,不好了,小姐她……”

胡谦一惊,忙问:“倩儿怎么啦?”

奶妈说:“夫人请你快去看看!”

 

胡谦跟随奶妈,急急穿过花园和一道道回廊。

 

绣房内。

小倩披头散发,手持剪刀,装着要绞头发的样子。钱夫人和丫鬟极力劝阻。

小倩听见父亲的脚步声,益发张狂,大声哭道:“你们不要管我,不要管我!”

胡谦来到见状,喝道:“倩儿,你要干什么?”

小倩干脆倒地装疯:“你们走开,走开呀!……”

胡谦慌了神,连说:“这是怎么回事嘛!”

胡妻将胡谦拉到一旁,将树田的那把折扇拿给他看,说:“你看看,就是他惹的祸。”

胡谦老眼昏花,好一会儿才看明白:“钱树田……这不是钱克昌的儿子,那个小秀才吗?”

胡妻说:“你女儿就是让他迷了心窍了。我说了一句不同意这门亲事,她就这个样子!”

胡谦气愤地说:“钱树田那小子也太大胆了,敢勾引我女儿!”

胡妻说:“我看,算了吧,钱家也算是体面人家,不如……”

胡谦断然地说:“不行,我的女儿,怎么也得许配给一个官宦人家!”

胡妻忧虑地说:“唉,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
小倩偷听到这里,又嚷起来,挣扎着说:“我不要活了,不要活了呀!”

奶妈夸张地向胡谦报告:“老爷,不得了喔,小姐要跳井啦!”

胡谦急得团团转。

 

句章绸缎庄门外,白天。

师爷带着衙役,抬着一块匾,敲锣打鼓而来。匾上写着“商家翘楚”。

钱克昌领着柜上伙计,到门外接匾,并给衙役们一一派发赏银。

师爷说:“钱老板,恭喜恭喜!贵号这次敬献万寿银,为商家做了个好榜样,县令决定通令嘉奖呢。”

衙役将匾额献上。

钱克昌令伙计接过匾额,敷衍地说:“受之有愧,受之有愧!”

师爷悄声地对钱克昌说:“钱先生,在下有几句私房话,不知……”

钱克昌忙说:“请师爷到后堂奉茶。”

 

后堂。

师爷正在向钱克昌展示树田的那把折扇。

钱克昌眉头紧蹙地说:“我想,犬子不至于如此轻薄,竟敢与县大人的千金私相授受。此事或许是误会。”

师爷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可令公子的扇子,总不会有假吧?人家的小姐却被害得神魂颠倒的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麻烦就大了!所以……”

钱克昌说:“师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师爷说:“我看,不如顺水推舟,撮成这桩好事,岂不两全其美?”

钱克昌断然说:“万万使不得!俗话说,竹门对竹门,木门对木门,这样的亲事,我家怎高攀得起!”

师爷冷笑道:“钱先生,我话就说到这里了,你看着办。胡大人官虽不大,却也是个‘破家县令’吧,望三思而行。告辞!”

师爷拂袖而去。

钱克昌怔怔地咀嚼着师爷刚才那番话,尤其‘破家县令’四字,让他心惊肉跳!

 

钱宅内室,夜。

钱克昌夫妇正在向树田问话。

树田情绪激愤地说:“打死我,我也不娶她!”

钱克昌问:“那把扇子的事,真是你说的那样吗?”

树田说:“此事,孟先生可以作证。”

钱克昌沉重地说:“师爷临走的时候,抛出了‘破家县令’四个字。什么是‘破家县令’,你们知道啵?这可是有来历的,是江湖上的一句黑话。意思是说,县令虽小,却足可以让你家破人亡!”

钱夫人忧心忡忡地说: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

树田勇敢地说:“爹,妈,你们不要怕。天大的事,我来承担!”

钱克昌严厉地说:“树田,不可任性。你不要再给家里添乱了!”

 

县衙仪门,白天。

仪门上端悬挂着“慈溪县署”匾额,门前置有堂鼓,门旁有衙役把守。

树田阔步前来,操起鼓槌,一阵猛烈的敲击。

 

县署大堂。

胡谦被震耳欲聋的击鼓声惊动,匆忙来到公堂上,急传令升堂。

刑杖钟鼓,立即布列两侧,大呼:“升堂啰——”

树田昂然而入。

胡谦喝道:“你姓甚名谁,为何不跪?”

树田坦然应道:“学生姓钱,名树田。我有理无罪,没有下跪的道理!”

胡谦举起惊堂木,正要发作,师爷忙与他咬耳朵。

胡谦立即温和下来:“原来你就是钱秀才。你想告谁呀?”

树田理直气壮地说:“大人,我状告一无赖女子。”

胡谦说:“女子若加上无赖,尤其可恶!你说说,她怎么耍无赖?”树田说:“她死乞白赖地向我索要一把折扇,为了顾及女孩家的

面子,我只好任其拿走。此事众目睽睽,人证凿凿。不想女子竟将此当成‘信物’,其家人更以此无礼要挟,逼我答应婚事。大人,按大清律例,此等诈骗之徒,该当何罪?”

胡谦此刻才明白,原来是冲自己来的!顿时气得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来。

师爷只好出来“救骂”,厉声说:“你这黄毛小子,竟敢胡言乱语,藐视公堂!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
树田指着大堂上的一副对联说:“什么地方,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‘尔俸尔禄,民膏民脂;下民易疟,上天难欺’。这里是为老百姓办事的地方,不是欺天害民之处!”

胡谦怒不可遏,惊堂木一拍:“来呀,三班衙役伺候,拉下去给我打!”

衙役们应声而上。

树田说:“慢!我乃科甲出身的生员,按大清制度,对簿公堂,见官不跪;未经‘儒学’革去功名,不得受刑!”

胡谦登时哑口,呆望着师爷。师爷微微点头,暗示大清确有这样的制度。

胡谦无奈,只好另找台阶下。便说:“你……你一个小小秀才,竟敢如此神气!”

树田讥讽地说:“我小小秀才,也是用本事考上的;总不是花钱买来的吧?”

胡谦知其含沙射影,一时老羞成怒,连拍惊堂木,吼道:“给我滚,滚!”

树田仰面大笑,扬长而去。

 

烟雨楼前草坪,清晨。

孟直听树田讲述县衙公堂的笑话。师徒二人不免开怀大笑。

    孟直说:“痛快!你到底是年轻气盛,我当年不也如此吗?不过,痛快归痛快,你这祸根却越种越深了。”

树田说:“不怕,他能把我怎么样!”

孟直说:“还得讲方圆之道呀。方为立身之本,圆为处世之道。就好比太极推手,这一进一退之间,须方中有圆、圆中有方,才能取胜。来,练一练——”

师徒二人双手一搭,即粘连相随,阴阳一体,静若抽丝,疾如闪电,以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刚……

正当难分难解之时,孟直故意留下一破绽,树田乘隙一击,将师父凌空推到一丈之外。

树田慌忙谢罪:“师父……”

孟直哈哈大笑,继而语重心长地说:“好!我一露破绽,你就能抓住,说明你武功大有长进。你要将武术中悟到的这个道理,用于人生中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啊!”

树田说:“是。”

这时,常秀才家的仆人,披嘛戴孝前来,见了树田便哭告说:“钱公子,我家老爷他……”

树田惊问:“常老先生怎么啦?”

仆人道:“他老人家升天了!”

 

常家灵堂。

牌位上写着:“秀才常仰儒之位”。

钟磬声中,僧人正在做追荐法事。

树田拜倒在灵前,悲恸地说:“常先生,树田来迟了!”

树田愤然挥笔,写下挽联一副——

 

满朝朱紫花钱即可得来何须穷经皓首

一腔痴情七十春秋浪掷堪笑科举荒唐

 

绣房内,白天。

小倩在母亲面前大发雷霆,将手绣的金钱图案铰得粉碎,咬牙切齿地说:“气死我了,他钱树田算什么东西!”

胡妻劝说道:“乖女,别难过,你嫁给那个姓钱的,那才叫凤凰落在鸡窝里呢!爹妈一定作主,给你找个有钱有势,可以呼风唤雨的人家!”

小倩说:“这件事传扬出去,我还怎么做人嘛!”

小倩越想越气,一把抓起那把折扇,边撕边说:“我恨死她了,恨死她了!”

 

树田书房,夜。

树田正在灯下潜心研读《病机洞垣》。

钱克昌走来,说:“树田,乡试的日子,已经临近了,你该专心于举业才是,怎么还在看医书呢?”

树田说:“爹,如今科举之道,摧残身心,泯灭性灵,已是有目共睹,连戴震、黄宗羲这些大学问家都敲不开进士之门,何况孩儿。所以……”

钱克昌长叹道:“唉,你说的也有道理。你决心放弃科举之路,我也不欲勉强。我想,你还是到柜上来帮帮手吧。我老了,以后绸缎庄的生意,就指望你了。”

树田本想拒绝,但面对父亲的拳拳之心,和父亲突显的一副苍老之态,又不忍心开口,只好吞吞吐吐地说:“爹,我……想一想。”

钱克昌说:“我知道你喜好歧黄之术,我也从来不反对你学一点医。但你要记住,千万不可以此谋生。钱家祖上也曾经经营药业,你太祖父乃宫廷御医,就是因为治不好一个妃子的绝症,几乎祸及九族。所以,你太祖父曾告诫子孙,世世代代不得以行医为业。人命关天啊!”

 

烟雨楼,白天。

孟直正在书房泼墨作画。

画面上,乌云四起,山雨欲来。

树田一面伺候笔墨,一面欣赏。

树田说:“师父此画,正是烟雨楼的写照。”

孟直说:“岂止是烟雨楼的写照,整个山河大地,莫不如此。如今文字狱横行朝野,多少读书人要遭殃了!”

树田说:“幸好我们远离京城,少了许多是非。”

孟直说:“未必。你给常秀才写的那副挽联,已经有人在传抄了。我担心祸起青萍之末呀!”

树田说:“干脆,我现在就去把它烧掉。”

孟直说:“怕是晚了……”

 

县署后堂,白天。

胡谦正躺着吸鸦片。

师爷捧着树田写的挽联,奸笑着跑来说:“钱树田这小子自投罗网了!你看……”

师爷将挽联摊开在地上。

胡谦看不明白,问师爷:“写的啥?”

师爷说:“这副挽联,对朝廷命官和科举取士制度大肆攻讦,白纸黒字,足可治其谋反罪!”

胡谦高兴得跳起来说:“哈哈,这小子到底给我捏在手心了!

 

常家灵堂。

树田来到常秀才灵堂前,发现那副挽联不见了。便问常家仆人:“我写的那副挽联哪里去了?”

仆人说:“被官府收走了。”

 

路上。

树田离开灵堂,走在路上,突然闪出两个捕头,将其强行拘捕。

树田大声质问:“你们干什么?”

捕头说:“跟我们到县衙去一趟!”

 

县署后花园。

阿秀正在树荫下为胡妻绞面。这是堕民女子常操之业。

小倩兴高采烈地跑来,抚掌笑道:“妈,好消息,好消息,那个钱树田,给下了大狱了!”

阿秀闻此凶讯,一震,失手绞到了胡妻脸上的肉,胡妻痛得嗷嗷叫,朝阿秀一巴掌打过去,说:“该死的贱人!”

 

阿秀忍着委屈,噙着泪水,快步奔走在街上。

 

阿秀来到江边,解开小艇。

 

阿秀划着小艇,箭一般驶去。

 

烟雨楼前药圃。

孟直正在药圃前躬耕。

阿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向孟直报信:“孟先生,不好了,钱公子他……给关进大狱了!”

孟直说:“这么快就下手了?”

阿秀嘤嘤哭泣。

孟直安慰地说:“阿秀,别哭,我们来想办法。”

 

钱家客厅,夜。

钱克昌正在请教孟直解救儿子的办法。

钱克昌说:“我虽是个商人,但对孟先生的道德文章,十分景仰。小儿能拜在先生门下,是难得的造化。如今树田莽撞任性,闯下大祸,该如何应对,还望孟先生指点迷津。”

孟直说:“不敢。此事分明是胡谦挟私报复,这次却让他抓着把柄了。不过,‘将之贪者无不怯’,胡谦劣迹斑斑又胆小如鼠,只要抓着他的痛脚,吓唬他一下,或许他不敢不放人。”

钱克昌说:“只是不知如何下手。”

孟直说:“让我来试试……”

 

监狱,白天。

树田正在狱中奋笔疾书。

狱卒在一旁看着,好奇地问:“钱公子,你不停地写呀,写呀,写什么呢?”

树田说:“写状纸。”

狱卒问:“你要告谁呀?”

树田说:“告你们的县太爷!”

狱卒吓得慌顾左右,压低声音说:“钱公子,你也忒大胆了!你不怕死呀?”

树田说:“我怕什么?他胡谦假传圣旨,借端勒索,花钱买官,挟私报复,私藏鸦片,胡作非为,民愤鼎沸,罪恶昭彰……一旦对簿公堂,看看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!”

狱卒连忙摆手说:“我的大爷,我可什么也没听见!”

此时狱门打开,阿秀在狱卒带领下,提着篮子,前来探监。

树田颇觉意外地:“阿秀姑娘?”

阿秀见了树田,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见泪水哗哗的流。

树田说:“阿秀,别难过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就是砍头……”

阿秀忙掩其嘴,说:“别……”

阿秀从篮子里拣出一样样食品:“这是我做的乌馒头、咸光饼、寒九头……”

树田说:“这些都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。”

最后,阿秀拿出一红布卷,羞涩地递给树田。树田抖开一看,是一个肚兜,上面绣着“长命百岁”四字。

树田感动地说:“谢谢你,阿秀。”

树田天真地将肚兜贴在腹前,说:“阿秀,你看——”

阿秀低下头去,偷偷用眼角瞄了一下。

 

县署客堂,白天。

孟直专程前来造访胡谦。

胡谦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久仰孟先生大名,今日大驾光临,有何见教?”

孟直说:“不敢。在下多年隐逸江湖,来到贵地之后,更是心远尘俗,志慕云林。只是当今吏部尚书鲁大人,刑部尚书管大人,浙江巡抚赵大人……”

胡谦顿时肃然,说:“哦,这些大人孟先生都认识?”

孟直说:“这些都是我的同窗好友,和我常有诗书往来。只是,他们每每问及慈溪的吏治民情,我却不甚了然,特来向县大人请教。”

胡谦说: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

孟直语气平和却锋芒逼人地说:“比如,当今皇上曾有圣旨,严禁派令商人私捐公费,以利藏富于民。不知这万寿银一项,是出于皇上的旨意还是……”

胡谦张口结舌:“这个……我让师爷查一查案卷。”

孟直说:“还有,朝廷曾有明令,严禁外洋鸦片透入内地,造成人心风俗之害,尤其对夹带鸦片烟者,要立行查拿,按律惩办。可是慈溪里巷传言,说大人有此邪癖,不知是否无中生有?”

胡谦吓得冷汗直流,忙说:“当然是无中生有、无中生有!”

孟直说:“那就好。”

胡谦殷勤地斟茶:“孟先生,请用茶。这是贡品西湖龙井呢。”

孟直喝下一杯清茶之后,话锋一转,说;“胡大人,我的学生钱树田……”

胡谦说:“哦,钱树田是孟先生的高足?”

孟直说:“这孩子血气方刚,常在我面前说要举报胡大人,我每加阻止。即使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真的,传出去,终究不是慈溪的光彩。还是家丑不要外扬的好。”

胡谦说:“对对对,家丑不要外扬。”

孟直说:“听说钱树田现在押在贵县的牢里?”

胡谦故装糊涂地说:“是吗?我马上查一查,怕是误会了。本县爱民如子,年轻人就算有点过错,由本县担待就是。”

孟直说:“那就拜托了。告辞!”

胡谦说:“孟先生,鲁大人、管大人、赵大人面前,还望您多加关照。”

孟直说:“一定,一定!”

 

钱宅客堂,夜。

钱克昌摆酒款待孟直,树田、冯掌柜亦在座。

孟直说起与胡谦对话的经过,三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孟直说:“胡谦为了保护自己,只好赶快放了树田。这就是兵书中所说,‘解围之法,当攻其所必救’也。”

钱克昌说:“这次多亏孟先生搭救,对小儿真是恩同再造。树田,再敬恩师一杯。”

孟直说:“不必了,不必了!树田这次虽说免于一难,但在胡谦的治下,终究夜长梦多。我看,慈溪这个地方,树田不宜久呆,还是远走高飞的好。”

钱克昌说:“我正有这个意思。这些年江浙实行海禁,丝绸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。如今一口通商之处,只有广州。冯掌柜曾与广州十三行打过交道,熟悉丝绸出口生意,所以想让冯掌柜带一带树田,去广州闯一闯,不知孟先生意下如何?”

孟直说:“也好。广州自古便是与海外相通的口岸,那里人文鼎盛、山川秀异、物产瑰奇,素有海滨邹鲁之称。树田,好男儿志在四方,岭南海阔天空,去练练翅膀吧!”

树田应道:“好。”

钱克昌语重心长地说:“树田,广州虽是繁华之都,也是腥膻之地,所以素有‘少不入粤’之说。孩儿此去,须兢兢业业,克勤克俭,切记善不可失,恶不可长。”

树田说:“孩儿谨记父亲和师父的教诲。”

 

树田书房, 深夜。

树田挑灯夜读的剪影。

树田正在读屈大均的《广东新语》。

寂静中传来鸡鸣。

树田推窗望去,月影朦胧中,映出家乡的街道和远山。耳中隐隐传来打更声和叫卖声。

 

树田走出户外。

 

树田踯躅于小桥流水间,流露出依依惜别之情。

一只小艇从桥下穿过,发出欸乃之声。摇船姑娘的身影酷似阿秀。

树田轻唤一声:“阿秀——”

摇船姑娘回首一望,含笑说:“少爷认错人了吧?”

 

烟雨楼,白天。

树田在孟直的书案上铺上一张大大的宣纸。孟直运足腕力,一挥而就,写下“敬业修明”四个大字。

孟直深情地说:“你此去广州,前路茫茫,风雨难测,望多加小心。写几个字送给你,这几本医书,你也带上。记住,无论走到何处,无论操何职业,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险,只要“敬业修明”,谨守方圆之道,或可转逆为顺,化险为夷。”

树田感动地说:“谢恩师!我从师父这里学到的,终身受用不尽。师父的恩泽,真是山高水长!只是,从此不能伺候师父于左右,更不能亲聆师父的教诲,这是我最大的憾事!”

孟直说:“人生聚散本无常啊。为师性喜漂泊,在此地也只是暂时落脚而已,今后行止难料,以江海寄余生吧。”

树田哽咽地说:“望师父多多保重!”

孟直说:“对了,你还记得那晚的刺客吗?他叫路子威,在广州开了间武馆。我这里有书信一封,若有什么难处,你可持此找他,或可助一臂之力。”

树田不解地:“找他?找那个刺客?”

孟直说:“江湖上的事情,黑黑白白,恩恩怨怨,你涉世未深,或许觉得不可思议。你见了路子威,他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的。”

树田跪下,依依不舍地说:“弟子就此拜别了!”

孟直一挥手,说:“一路珍重。去吧——”

 

码头,白天。

几艘货船,打着“钱”家字号,停靠在码头上。

冯掌柜指挥着工役,将一捆捆丝绸装船待运。

阿桂扛着包,走在搬运队伍中。

 

船上。

一堕民妇女祥嫂,正在安放食品,准备炊具。

 

阿秀摇着小艇经过船旁,见祥嫂,便靠近搭讪,问道:“祥嫂,你这是要去哪里?”

祥嫂说:“钱家秀才要去广州经商,我跟船去,做做饭,洗洗衣服什么的。”

阿秀嗒然若失,转而探问:“还要人不?我跟你一道去,行不行?”

祥嫂说:“那当然好啰,冯掌柜也让我找一个帮手呢。”

阿秀说: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
祥嫂说:“你快去准备一下,明天天一亮就开船。”

阿秀摇着小艇飞一般离去。

 

阿秀家,日落时分。

阿秀特意做了几样菜,等候哥哥回来。

阿秀找出几件哥哥的破衣,细心缝补着。

 

船上。

阿桂卸完货,疲惫地坐在船舷边歇气。

祥嫂给阿桂端来一碗水,说:“阿桂呀,喝口水吧。”

阿桂说:“祥嫂,你去那么远的地方,家里放得下吗?”

祥嫂说:“没法子啊!幸好,有你妹妹阿秀跟我一道。”

阿桂大吃一惊:“什么,阿秀她——”

祥嫂说:“怎么,你不知道吗?”

阿桂撂下碗就跑。

 

天门下,夜色朦胧。

树田来到堕民聚居地,向一老翁打听:“请问老伯,阿秀姑娘住在……”

老翁发现阿桂正向这边跑来,便大声喊:“阿桂,你家有人找。”

阿桂认出树田,恨得直咬牙,一把将其拉到一旁,厉声地说:“姓钱的,你竟敢把我妹妹骗走!”

树田一头雾水,说:“骗走你妹妹?这从何说起!我不过是前来向她告个别,没别的意思呀!”

阿桂说:“哼,告别……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啦,少爷!请回去把,你永远也别再想见到阿秀了!”

树田无奈地说:“既如此,就请大哥转告阿秀一声,说树田向她告别,真谢谢她了!”

阿桂粗暴地说:“滚你的蛋!”

 

阿秀家。

桌上摆放着饭菜和一对碗筷。

阿秀就着油灯,在为哥哥补衣裳。

阿桂黑着脸闯进家门,朝屋内扫了一眼,背朝阿秀坐下。

阿秀关切地问:“哥,你怎么啦?是累了吧?来,喝口水。看,我给你熬了鱼汤……”

阿桂不理睬。

阿秀追问:“哥,你没事吧?”

阿秀欲摸哥哥额头,被阿桂粗暴挡开。

 

阿桂回到自己房里,重重地倒在床上。

 

阿秀仍默默地为哥哥补衣服,眼泪扑簌簌的滴在手上。

 

钱宅,破晓前。

钱克昌郑重地拿出一枚用丝线串着的铜钱,亲自挂在树田脖子上,说:“这枚铜钱是先祖吴越王钱镠亲令铸造的,是钱家的传家宝,也是钱家子孙的护身符。你务必随时戴在身上。”

树田手捧铜钱,激动地说:“这铜钱,天地方圆尽纳其中,有它在胸前,树田决不愧对列祖列宗!”

 

阿秀家。

阿桂寝卧不安,时刻注意着妹妹的动静,内心翻腾不已。

 

阿秀已穿着停当,身旁放着随身的包袱。一叠补好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

一声破晓鸡啼,阿秀立即拎包欲出,谁知,门已被严严实实反锁!

阿秀拼命打门,喊道:“哥,你开门,开开门呀!

 

阿桂站在门外,伤感的说:“妹妹,哥待你不好,你打哥哥、骂哥哥,哥不怪你!可是,外面那个世界,不是你的世界。我放你走,怎对得起爹妈在天之灵啊!

 

阿秀哭着说:“哥,你好狠的心,好狠的心!”

 

码头上,天已朦朦亮。

树田的父母家人、亲朋好友为其送行。

树田挥泪,临别依依。

 

船队启锚徐行。树田与岸上亲人挥手告别。

 

树田走到船尾,望着家乡山水渐渐远去。

 

在船尾摇桨的祥嫂,喃喃自语道:“这个阿秀,怎么说来又不来?”

树田听了一惊,忙问:“你是说阿秀?”

祥嫂说:“阿秀说好了来给我做帮手的,冯掌柜也答应了,不知道为什么变卦?”

树田心头一热,凝视着远去的慈城,内心隐隐浮现起阿秀清脆的歌声—— 

烂漫山花两岸走,

慈江春水绕山流。

红花飘落随流水,

载着女儿喜和愁……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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