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告

我的分类(专题)

日志更新

最新评论

留言板

链接

Blog信息





[原创]窗外
展君 发表于 2008-8-1 11:17:57

    窗    外

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一
我又长高了一厘米,读四年级了。
早些天,爸爸送我一本《儿童文学》和一张新买回来的柜式书桌,柜子上方是两格书架,下面嵌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。我那个高兴劲啊,几天都还在回味。
我爱书如命,书也看得快,三天两头的往学校里的图书馆跑,借了还,还了借,以致图书馆里的老师来我家家访,对我妈妈说:“你家孩子飞般看书,我怀疑她只是挑些好看的图画来看。一页一页翻过去还得费些时呢!”
嘿,他们不知道,我其实是认认真真、爱不释手地把书看完的。妈妈常常在楼下喊:“下来吃后饭!”,“快,关灯睡觉!”
我从那时起爱上了我的小房间——属于我自已的“小天地”。除了看书,很多时候我也趴在窗口看风景。南边的窗外面是一幅淡墨的写生,一排翠竹林总是姿态婆娑的样子,远处的青山淹没在重重迷雾之中。西边的窗外瞧得见一片绿油油的稻田,一块一块的,延伸向四面八方。
每天放了学,我的首要任务是赶上壮实的小牛犊,到草坡顶或者瑶田河道吃草,我喜欢听牛儿“哧——哧——哧”吃草的声音,幻想着一步一步走向水草肥美的地方。有时带上一本《桃花水母》之类的书,坐在牛儿旁边读那些纯美而梦幻的文字。
天气晴朗的晚上,我们坐在家门口纳凉(那时还没有普及电视机),忙了一天的爸爸妈妈手里抓着葵扇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,我们几个小孩做完了作业看了书之后,也跟着出来听大人们侃大山,轮流背诵课文,唱唱歌儿什么的。
这时候,邻居麦大伯和麦大婶多半也会过来坐坐,闲聊一阵。这比他俩人闷在家里要热闹得多好得多了。
在村里,我们住得最近。我妈妈和麦大婶说话似乎还挺投缘的。两家子的关系自然也比较好。
我喜欢唱音乐书里的《让我们荡起双浆》,麦大婶听得很入迷,完了,对我啧啧赞叹不已,她说,这小妮子将来能做个歌唱家呢!
麦大婶的境况说出来,相信大家也会黯然神伤的。人家都说“生儿育女,享受天伦之乐”,可她自打嫁过来至今还只是和麦大伯两个人相依为命。听说是麦大婶天生没有生育能力,医治无果,丈夫又没有二心,因此漆下无儿的生活一晃就是几十年了。在农村当时游行这样一句话:母鸡还会下几个蛋呢,她却连个屁都不屙不出来。可想而知,麦大婶在一大堆传宗接代观念根深蒂固的人们面前,该承受着怎样的苦力和压力呀。
麦大婶无儿无女,并不代表她不疼爱小孩子吧,从她疼爱我们几个小丫片看来,我敢肯定她要是有一儿半孙,一定会当成掌心小宝贝来爱着的。也许是为了弥补心头之憾,麦大婶对村里所有的小孩都好,家里要是有一点儿好吃的,一招手,就吊住了我们的胃口。所谓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,我理所当然得到麦大婶额外的关爱和呵护。
老一辈是最疼爱小孩子的,可我家却没有老人。我连婆婆长什么样都无从得知,爸妈说,在我两岁时阿婆就死了,而爷爷走得更早。我爸几乎是白手起家的。“远亲不如近邻”,所以说,麦大婶在一定的程度上,填补了我家外人看起来是缺陷的缺陷。
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二
午后的时光,我和几个小女生在竹林底下玩跳皮筋,正玩出一身汗时,听到麦大婶在家门口唤我:“环妹子,来一下。”我走过去,只见她变法戏式地从背后拉出一串长长的明晃晃的珍珠项链。
“多好看的珍珠呀”,我眼里一阵闪光,“你从哪里得来的啊?”
麦大婶此时有些得意地说:“这可是明朝皇宫里的珍珠哦!”(天哪,幼小无知的我竟信以为真了。)说着她帮我往脖子上挂,并说,“嗯,好看好看!”
没有比礼物和赞美更让女孩子开心的了,我连蹦带跳地走在阳光下,仿佛全身都会发光似的,小伙伴迎上来,团团围着我,要用那汗涔涔的小手摸一摸……
夏天到来时,屋后的草地葳蕤一片,大叶草疯了一般地生长,那排翠竹,依然翠色欲流的。假日里,我喜欢呆在小天地里,书架上摆着我还没看完的《花开的声音》,还有从图书馆里借来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看书时,我喜欢把椅子搬到南边的窗前,夏天的风便倏地从外面满满地灌进来,把我额前的刘海一丝丝吹开去,感觉特舒畅的。
隔了一阵,我就趴在窗口看风景——也没什么好看的,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排翠竹,风一吹,那些挤挤挨挨的竹叶互相碰撞着,发出“沙沙沙”响声,紧接着,身材修长的竹子等不及似的扭转着身子,“支支支”地响个不停。梦想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个漂亮女子,仁立在水中央。她的头发长到可以绕着身体,从头到脚,裹几个轮回,洗澡的时候,长头发在水中流散成一段瀑布般的黑云。长发,美女,水,总是让人产生一些美好的感觉。好像有那么一个故事,翠竹披头散发的样子,总让我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幻想。
偶尔,麦大婶在楼下,拉长着声音叫我和她一起去放牛或者到甘蔗林去割硬骨草,挑回家喂牛。
要升五年级了,我很欣喜,想到不久返回校园,见到好像阔别了很久的同学。
早上去上学,经过麦大婶家门口时,意外地闻到了一阵阵扑鼻香,是玉米烧熟的清香味道。课间和中午,校门口多了个熟悉的身影,没有吆喝声,却惹得我们飞跑过去,站好,直勾勾地盯着箩筐盖上穿着白衣裙子的胖娃娃。还剩几瓣没卖掉的玉米时,麦大婶懒得再等,就笑呵呵地分给我们吃,换得我和伙伴一阵响亮的欢呼声。伴着玉米的清润甜美,我们度过了一段快乐而难忘的时光。
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三
可是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让我们始料不及的事情,使得麦大婶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一下子拉开了许多,疏远了。
一个暖阳冬日,麦大伯家一大早就热热闹闹的,设了酒宴,除了村里人,还来了好多客人。其中就有我们颇觉陌生的一位中年男人和中年妇女,经常在门口进进出出的。顺着大人手指的方向,我好奇地打量着一位红唇白齿的漂亮姐姐,听说是在城里打工的,为了这个仪式,特地回来一趟。还有一位年纪和我相仿的小男孩,看起来挺贪玩的那种。
大人们又多了一些话题,而我们也似懂非懂,麦大婶摆了酒席,认了个“上门”的儿子,以便养老送终。
从此,隔壁家总是人气很旺的样子,从里面时不时传出一些谈话说笑的声音。以前疏于和麦大婶来往的大伯叔侄们,现在都极爱来登门了,有时成群结队来,有时一个一个地来。记得有一次,他们逮了个兔子,架在稻杆火上面熏黄,十足一具胖黄狗的模样。像这一类的聚餐,在村里除了某家做好事摆酒席,是难得一见的。所以我们都认为,他们相处得挺不错的,至少比平常人家要热闹多了。
吃早餐时,我们常常看到出伯伯或者麦大婶站在厨房的门前,麦大婶有时挺直腰板儿的模样,翘首企盼,大声喊:“欢欢——欢欢”,欢欢是他们刚上门的孙仔,此时正在我家的晒谷场上,和我们姐弟俩玩转圈圈。其实他原来的名字不叫欢欢,而是叫做许钦佩,来这之后,麦大婶便让其改了姓,并按自家家族的辈分,取了“麦子欢”这个名字。两老口常常“欢欢——欢欢”地叫,叫得特别欢。
麦子欢和我同班。上学放学的路上,他的话多到可以不停地说下去。
“真是改对名字了,看你这人多欢呀!”我们有时取笑麦子欢。
冷不防地,背后遭到了“偷袭”,麦子欢一下子跑到了路边的高地上,伸手一扯我的发辫,完了还嘻嘻地笑。于是我们就骂他:“羞羞羞,就会撩弄女同学。”
下雨天,我在楼上看《梦的衣裳》,外面的雨嘀嗒嘀嗒下个不停,像一帘幽梦,一半朦胧一半诗意。窗外,有人撑着一把伞慢慢地走过来,边走边低声聊着什么,近了,我看清楚了,那是钱叔叔和芸婶(指肖奶奶的儿媳),芸婶双手撑着伞,脸上的神情很高兴,说话的时候像一只唱着歌儿的小麻雀。钱叔叔一手搂着芸婶的肩膀,两人挤挤挨挨地走着走着。我躲在窗子后面,眼光一路追寻他们而去,有点像做贼呢。至到看不见为止,他们合了雨伞进了屋里。
我想:“麦大婶这下子该过得安安乐乐了!
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四
生活继续向前,日子总是一页一页地翻新过去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麦大伯来我家借东西时,常常会自言自语地抱怨:“吵架比吃饭还多。”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像是回应了我先前的想法,我隐隐地有些不安。
稻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,麦大婶邀我去田里割草。回来时她竟要我走在前边带路。她那时挑着担子,脚步走得还很轻松,却说:“多亏了你啊,还是年轻人眼力好。”停了一下,我记得担子还挂在她高挑的肩上,前后摆动着,她又说:“聋比瞎要好多了,要是可以选择,我愿意耳朵听不见,也不愿意眼睛看不见东西了。”
我听了也没往深处想,毕竟村里的人要是老了,不是驼背就是耳朵不好使,有的还走不动了呢,天天像小狗一样,蹲在大门口。
只是麦大婶总爱唠叨,在路上见着谁都好,她无不担忧地说:“我这双眼啊,看东西时乍就隔着一层雾呢,还叻疼叻疼的。”
不久,麦大婶吃饭要人帮忙了,因为她找不着碗筷,也看不清楚桌面上摆的什么菜了。有好几次,我看到她坐得矮矮的,芸婶揣来了一个大碗,斜着身子“喏”的一声,肖奶奶便颤抖着接过了饭碗。这让我哽咽,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,人不人狗不狗的,像什么样子啊?
我和麦子欢都已经是一名中学生了。我所读的那个班属于同级中的“重点”吧,经常要补课,我只是每周六才回来一趟,周日早上又到了学校。对于身边事,我很少理会了,课外书节制得厉害,只是一心读“圣贤书”——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政治、历史等。
但我仍常常牵挂着我的“小天地”,心存感恩的。“久别重逢”,学校是喧哗热闹的,我的“小天地”则是清淡幽雅的,像午后的阳光,当风吹过翠竹林时,闻得见空气里的花香,听得见竹子舞蹈的响声。
屋后,原本宽阔得和学校的操场着不多的草地变窄了很多,从我的“南风窗”向左望过去一点,就可以看到一幢新建成的红砖头楼房。
落地基时,好像是钱叔叔和芸婶东走西跑的样子,钱叔叔还帮忙做泥瓦工呢。真的吧,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”,但生活总得一块儿过下去。
寒假,快过年的时候,我又有了很多时间,可以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情了。
新房进宅那天,不对劲的是,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什么客人来,也没有平常人家所搞的什么酒席,仪式之类的。零晨一点多时,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,竖起耳朵来听窗外不同寻常的声音。
我听见麦大伯在门口提高声音,口中念念有词,具体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楚。大概是新房进宅时,那些仪式上的词语吧。
静寂的夜空中突然响起这声音,让人觉得怪可怕的,有一种诡秘肃穆的氛围。我脑子里习惯性地掠过恐怖的念头,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,但是我又有些好奇,想看个究竟。
于是,我猫着步子来到窗口,只见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立在大门前,像在等待着什么。透过稀薄的灰白的夜色,我看到除了麦大伯和麦大婶两人,还有一个人就是小六子,他们的侄儿。小六子的出现,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不速之客。
第二天早上,起床的时候,我特地往窗外看了看,昨晚的事情挺令人疑惑的,钱叔叔他们一家子就不在场呢。
哎呀,不看还好,一看吓了一跳。大门两侧的对联不是才刚张贴上去的吗?那金光闪闪的大字还很耀眼呢,可是,可是,怎么其中的一幅自拦腰处不见了半截,无端端撕了一头,显得不伦不类的。
而地面上,分明躺着一张零乱的白底红纸。
我像发现了新大陆般跑下楼去,压着声音告诉妈妈。
“真的吗?”妈妈正在洗碗,她转过头来听,也很诧异。她还意示我,别瞎讲。
隔了一阵子,我又探头望望屋后,只见大门仍然紧紧关闭着,但是情况又变了,咳,刚才撕掉的半截对联现在贴得好好的,从远处看没有半点破绽。
暴风雨前的平静!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念头。
吃完早餐之后,我又去看了,还是半个人影也没瞧着,但是另外一张对联的一角也“遇劫”了,等我再看时,不出所料,对联又莫名其妙地变得完整无缺了。
接下来好像没听到什么动静了,也没有我料想中的暴风雨。这一幕“哑剧”却让我比什么电视剧情都要记得牢。
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五
钱叔叔一家是何年何月何日离开了村子,又是怎样离开的?我早已记不起了,只是知道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麦大伯和麦大婶又回到了两个人的世界。只是麦大婶眼睛此时已完全瞎掉了,只剩下两具睁得大大的,极其空洞茫然的眼眶深深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她一下子让人感觉是一个老人了。
她一下子让人感觉是一个身子孱弱的老人了。
她一下子让人感觉是一个命薄如纸的老人了。
她家的新楼房没有任何装修,红砖头墙壁,连地面还是泥土做的。家中冷清的况味,一切让人感慨。真是星移豆转,物是人非了。
早几年前,麦大婶是很有孩子缘的,村里大大小小的孩童常常聚集在屋后的翠竹林底下玩乐,麦大婶常常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。她是个个子高瘦的人,站得袅袅的样子,眼睛大大的,一笑满眼都是笑意,给人慈爱的、暖暖的感觉。
可是现在,我开始觉得她有点像祥林嫂了,失去了孩儿,孤苦零丁。村里的小孩不知躲到哪儿疯玩了,也许找着了更好的地盘儿。
我也只是在寒暑假才回来,高中的学习生活空前的紧张忙碌起来,“小天地”成了我精神上的休闲和放松地带,偶尔倚窗而立,我的思绪会飘得很远很远。
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辉斜斜地照着,我来到窗前,蓦然一惊:麦大婶竟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大路中央。
她身上披着一件硕大的棉袄,灰不溜秋的,人坐在一张小板凳上,那棉袄就像一把半张开的雨伞把她整个儿笼罩住了。乍一看,人家还以为是一个稻草人呢。
“快走开,你坐到路中央去了,车子开过来要撞倒你的。”我朝她喊,不得不赶紧提醒她。
 麦大婶“哦”的一声,便慢腾腾地直立起来,又慢腾腾地挪开身子,似一朵灰色的浮云,飘呀飘,飘向路边去。她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两根交叉线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下小板凳,又坐成了一动也不动的稻草人。
“放假啦?”麦大婶的声音尖细尖细的,好像很久没说话了,突然从喉咙里拼出这几个字。
“嗯”。
“今天几号呀?环妹子”她还是亲切地称呼我的小名,脸上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“今天年廿三了。”我告诉她说,“快过年了”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和麦大婶说话时,我总是客客气气的,而且尽量简短。
冬天的早上,如果太阳正暖暖地照射时,麦大婶就会走出她那冷冷清清的家里,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。她习惯怀抱着一张小板凳,另一只手抓着拐杖用来“摸路”。通常,她一点一点地走着,停着,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我家门前的晒谷场边缘。
有时候,她一坐就是大半天,只是换了换位置,面朝着暖暖的阳光。碰巧麦大伯在田里忙到晌午还没回来,我妈妈就会端着一碗饭来到她的面前。
有好几次,我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卑微的身影,感觉那上面落满了尘埃,与世无争了。我从未有过惊动她的念头,似乎那还是一个很遥远的梦。
有时候,我见到她正坐在水沟边,好像在努力思索着什么的样子,而丝毫不知道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有危险;有时候,她不知怎么的跟那些杂草丛甚至垃圾堆坐到了一块儿,还浑然不觉的样子;有时候,她还是会非常突兀地出现在那大路中央,安安静静地坐着,坐着。
我知道,从她家门口走出来,麦大婶走着走着,只要觉得累了,就会在任意一个地方坐下来,不管位置好不好,对不对,也不管旁人说些什么,反正她总是随遇而安的坐下来了。不知道在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,是不是她也很无奈?是不是她早已不在乎了?
记忆到此彻底中断了,因为没过多久,麦大婶不能免俗地去了另外一个世界,一个再也没有疾病痛苦的极乐世界。
她何曾想,二十年过去了,人们还常常看到另一个孤零零的老人,终日不停地忙碌,劳累,苦于奔命。



阅读全文 | 回复(0) | 引用通告 | 编辑
 


发表评论:

    昵称:
    密码:
    主页:
    标题:


Powered by Oblog.